#旧时明月落尘埃
忽然之间,时月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世界就只剩下了半边响动
左耳里,只剩下一种遥远而空洞的呜咽
大夫摇着头说,伤了耳膜,怕是好不彻底了
那天之后,戏台对小时月来说,就从天堂变成了炼狱
锣鼓点不再是节奏,而是炸雷,一下下凿着她的脑袋
同台演员的唱词、念白,混成一团模糊的浆糊,她再也听不分明
她试着上台,可脚步是虚的,心是慌的,水袖甩出去没了准头,唱腔也走了调
台下渐渐有了窃窃私语
家里人的眼神也变了
先是担忧,后是叹息,最后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回避
爷爷不再说她是什么好料,爹娘整日围着她转,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这种小心翼翼,比什么都还难受
后来的转折发生在她七岁那年冬天
妹妹崔新月降生了
旧时明月落尘埃,唯有新蟾照戏台
小妹粉雕玉琢的一团,嗓音脆生生地哭,像最好的铜锣
满月酒上,全家也乐呵呵地抱着小妹,听她咿咿呀呀
爹抱着小妹,用很久未有过的温柔语调哼着《花亭相会》,小妹咯咯地笑
那一刻,小时月站在堂屋的阴影里
左耳死寂,右耳却勉强捕捉到那断断续续的曲调
她心里头空得像能装下好大好大的舞台。
当晚,她听见爹娘在里屋低语
崔爹……时月这孩子,也怪可怜的,可新月才是咱崔家往后指望的苗子
崔娘那就送走吧?总不能耽误了她
崔娘她外奶在宁州,不如送那儿去,咱们按时给钱,也算尽了心……
她没哭,也没闹
第二天,爹试探着跟她说送她去宁州外奶家住些日子
她也只是低着头,抠着衣角,闷声说
崔时月嗯,正好,我也不爱唱戏了,在家憋屈得很
这话一出,爹娘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竟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
他们大概真信了,或者宁愿信了
只有小时月自己知道,那话像刀片,割得自己喉咙生疼
甚至后来到了宁州,夜里躺在外奶家冰凉的土炕上,她都总觉得耳朵边还回荡着梆子声,梦里全是自己在台上水袖翻飞的影子
而外奶虽是个精瘦的老太太,眼睛毒得很
小时月被送来的第一天,老太太就瞅出了不对劲
但外奶没多问,只是把小时月揽在怀里,用带着厚茧的手拍着她的背,说
崔外奶碎女子,甭犟。心里头那点念想,捂不住的
过了些日子,外奶才慢悠悠地说
崔外奶宁州县剧团正招娃娃学员,我想着,咱偷偷去试试?不告诉你家里人,成不成?
攸然之间,崔时月的心“咚”地一声
她抬起头,却看见外奶浑浊却清亮的眼睛
最后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崔时月成哩
所以,今天她就站在这儿了
离那个可能重新接纳她的戏台,只有一步之遥
可这第一步,怎么就迈得这么艰难?
右耳的嘈杂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左耳的死寂则像无底的深渊
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扔在岸上的鱼,张着嘴,却呼吸不到一点水汽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人影
在离她几步远,同样靠着墙根的一个更深的阴影里,缩着一个小女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