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陆沉舟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个小时到达康复中心。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深色的裤子,皮鞋擦得很亮,头发也比平时打理得用心。他站在康复中心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当然还是那家私房菜馆的糖醋里脊,多酱。他想过要不要换一家店,换一个菜,换一种方式来证明“我今天不是来送饭的我是来表白的”。但转念一想,如果他不带糖醋里脊,林栀可能会觉得他病了。
所以还是带了。
林栀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脚上穿了一双平底凉鞋,露出了她受伤的右脚踝。脚踝上还有淡淡的淤青痕迹,像一幅褪了色的画,记录着过去半年的所有疼痛和挣扎。
陆沉舟看着她,觉得今天的她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总是穿着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要么没有化妆要么只涂个口红,看起来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但今天她穿了裙子,化了淡妆,头发柔顺地垂在肩膀上,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
“你看什么看?”林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耳朵尖红红的,“走吧,我饿了。”
陆沉舟笑了笑,把袋子递过去:“给你带的。”
林栀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你还真是……除了糖醋里脊就不会带别的了。”
“你喜欢吃。”
“我喜欢吃的东西多了,你怎么不都带?”
“那你告诉我你还喜欢吃什么,下次我带。”
林栀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但是让人有点站不稳。他说话的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好像“下次”这个词不是一个模糊的未来,而是一个确切的、他已经安排好的、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先吃饭,吃完再说。”林栀转身往小花园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快点,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康复中心的小花园里,石桌石椅还是老样子,连上面落的那片枯叶都还在同一个位置,好像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
林栀坐下来,打开保温袋,把饭菜一盒一盒地拿出来摆好。糖醋里脊、清炒时蔬、莲藕排骨汤、两碗米饭,和每一次一模一样。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里脊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沉舟。
“你今天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她问,语气很随意,好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
但陆沉舟注意到她拿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睛很亮,亮到他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那倒影里的自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表情是认真的、郑重的、像是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林栀。”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那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想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说准确,说到她心坎里。
“嗯。”
“我认识你快一年了。”他说,“从第一次在咖啡厅见面,你拍着合同说‘下次我的价会更高’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
林栀的耳朵红了,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你受伤的时候,我很担心。不是作为商务合作伙伴的那种担心,是更私人的、更本能的、控制不住的担心。我给你发消息,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我想知道你还好不好。”
林栀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你康复的时候,我很心疼。看你每天在冰场上摔倒又爬起来,摔倒又爬起来,我觉得你的坚强是一种残忍——对你自己的残忍。但我又不敢劝你放弃,因为我知道冰场对你意味着什么。”
陆沉舟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那光芒很柔和,像月光洒在湖面上。
“你做两周跳成功的那天,你在微信上跟我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不告诉我为什么。后来我从施密特那里知道了,我高兴了一整天。那天我在会议室里跟客户谈判,合同上多了一个零我都没发现——当然,后来发现了,改了回来。”
林栀“噗”地笑了出来,笑完之后眼眶红了。
“你为了帮我查黑粉的IP地址,动用了你所有的人脉,坐在我的出租屋里,用小号在弹幕里刷‘加油’,刷到手酸。你做的那些事,我都记得。”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出了那句准备了很久、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林栀,我喜欢你。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想要跟你在一起的喜欢。是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的、越来越深的、控制不住的喜欢。我想跟你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你喜欢的电影,一起做所有无聊的事。我想在你摔倒的时候扶你起来,在你难过的时候陪在你身边,在你开心的时候跟你一起笑。我想成为那个你可以放心依赖的人,也想成为那个可以依赖你的人。”
他说完这些,看着林栀。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微微抖着,像是在忍什么,又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所以,”陆沉舟做了最后的总结,“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小花园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远处冰场上传来的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嘶——嘶——嘶——,像心跳的节奏。
林栀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陆沉舟觉得自己可能要听到一个“不”字了,久到他的心脏从胸腔里跳到了嗓子眼,快要跳出来了。
然后林栀笑了。
那笑容不是她平时那种傲娇的、下巴微扬的、好像在说“我当然很厉害”的笑,而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是春天里第一朵花开的笑。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滑下来,但她没有擦,就那么笑着流泪。
“陆沉舟,”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语气还是那种她标志性的、不服输的调子,“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陆沉舟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半拍,然后以更猛烈的速度重新启动。
“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了,对不对?”林栀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你对我那么好,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每天给我发消息,给我送糖醋里脊,在我难过的时候陪我,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出现。你做所有这些事,就是不告诉我为什么。”
“我以为你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抖,“我就想,那我就等吧,等你觉得‘时机合适’了,等你准备好了。可是你一直不说,一直不说,我都快要以为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陆沉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唐糖跟我说,感情这种事不能想太多,想太多就没有然后了。许曼妮肯定也跟你说过类似的话吧?你身边的那些人是不是都看不下去了?”
陆沉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林栀没给他机会。
“我刚才坐在那里,听你说的那些话,每一句我都记得,都记得。你记我说过的话,我也记你说过的话。你说‘紧张是正常的,这说明你在乎’,你说‘哭完了该干嘛干嘛’,你说‘你不是一个人’。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所以我现在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愿意。”
林栀说完这三个字,终于忍不住了,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一个小朋友。
陆沉舟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她的双手从脸上拿开,看着她的眼睛。
“别哭了,”他轻声说,用拇指帮她擦了擦眼泪,“妆要花了。”
林栀哭着笑了出来,捶了他肩膀一下:“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我好不容易哭一次,你还要说我的妆。”
“那你继续哭,我等你。”
“不哭了,”林栀吸了吸鼻子,擦了擦脸,扬起下巴,用那种傲娇的语气说,“我林栀从来不哭。今天这个是……被沙子迷了眼。”
“今天没有风。”陆沉舟说。
“你再说一次?”林栀瞪他。
陆沉舟笑着举起了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雨。远处的冰场上,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还在继续,嘶——嘶——嘶——,像心跳,像呼吸,像这个世界上最简单也最动人的旋律。
陆沉舟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林栀面前。
林栀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她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在这只手的掌心朝上的时候,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这一次,她又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收拢,扣紧了她的手指,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两个人的手心之间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把两颗心连在了一起。
“走吧,”陆沉舟站起来,把她从石椅上拉起来,“吃饭,菜凉了。”
林栀被他拉着,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大到藏都藏不住。
“陆沉舟。”
“嗯?”
“你以后每天都要给我送糖醋里脊。”
“每天?你的胃受得了吗?”
“我不管,你答应了。”
“好,我答应了。”
“每天都要说喜欢我。”
“好。”
“每天都要抱我一下。”
“好。”
“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着事情不告诉我。”
“好。”
林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里有她。
“陆沉舟,”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也喜欢你。从你第一次给我发小猫照片的时候就开始了。”
陆沉舟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欣喜,有感激,有一种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的、踏实而温暖的确信。
他收紧握着她的手,带着她走进了康复中心的大门。
阳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高一矮,一宽一窄,交汇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汇入同一条河的支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