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发展和陆沉舟预想的一样快,也一样猛烈。
第二天一早,他的手机就被消息淹没了。许曼妮发了二十几条消息,从“你看到热搜了吗”到“你还好吗”到“公关部的人已经在开会了”,一条比一条急。沈令渊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到我办公室来。”
陆沉舟穿好西装,打好领带,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表情,还是那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陆特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今天的步伐比平时重了一些,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走进沈令渊办公室的时候,沈令渊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背对着门。
“沈总。”陆沉舟站在门口,声音平稳如常。
沈令渊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陆沉舟没有预料到的东西——好奇。
“坐。”沈令渊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把咖啡放在茶几上。
陆沉舟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是一个完美的“下属向领导汇报工作”的标准姿势。
“热搜的事,你看到了?”沈令渊问。
“看到了。”
“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把昨晚想好的话说了一遍:“直播是我三年前开始的个人业余爱好,与工作没有任何关系。我没有在直播中透露过任何公司信息,也没有利用公司资源进行直播。如果公司认为这件事对盛恒的声誉有影响,我可以配合公司的任何决定,包括停播。”
沈令渊听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看不出喜怒。
“你唱歌的视频,我看了。”他说。
陆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唱得不错。”沈令渊放下咖啡杯,看着陆沉舟,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没想到你还有这一面。”
陆沉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于是选择沉默。
沈令渊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从审视变成了认真:“陆沉舟,我问你一个问题。”
“沈总请说。”
“你做直播这件事,是你自己想做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我自己想做的。”
“为什么?”
陆沉舟想了想,说:“因为唱歌的时候,我不是陆特助,不是任何人的助理,我只是一个唱歌的人。那种感觉让我觉得自由。”
沈令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沉舟意外的话:“那就继续做。”
陆沉舟愣住了。
“公司没有规定员工不能有副业,只要不影响正常工作,不泄露公司机密,不损害公司声誉。”沈令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开桌上的文件,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这件事公关部会发一个声明,说明这是你的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沈令渊,忽然觉得这个他跟随了三年的老板,也许比他以为的要更有人情味一些。
“谢谢沈总。”他说。
“不用谢,”沈令渊头也没抬,“把上个月的季度报告重新做一遍,数据有几个地方对不上。下班前放到我桌上。”
陆沉舟:“……好。”
他从沈令渊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他站在光里,拿出手机,看到林栀发了一条消息:“热搜爆了。你还好吗?”
他回了一条:“还好。沈总说我可以继续播。”
林栀秒回了一个放烟花的表情包,然后说:“我就说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沉舟看着那个放烟花的表情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电梯,去往自己的办公室。
热搜整整挂了一天。
“盛恒集团特助陆沉舟深夜主播身份曝光”这个话题在微博热搜榜上最高排到了第三位,阅读量破了两亿。网友们的反应两极分化,有人觉得这是“最强反差萌”,“白天西装革履谈几个亿的项目,晚上温柔唱歌治愈夜猫,这是什么神仙人设”;也有人觉得这是“有钱人装穷卖惨”,“一个总裁特助跑来跟普通人抢流量,要不要脸”。
两种声音在评论区里打得不可开交,而处在风暴中心的陆沉舟,却在办公室里安静地处理着季度报告的数据。
他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只允许林栀的消息弹出通知。每当屏幕亮起,他看到林栀发来的“加油”或者“别理那些人”或者“今天的训练我又进步了”,他就会笑一下,然后继续工作。
他不是不在意那些评论,而是他学会了一个道理——在意那些你改变不了的事情,只是在浪费你改变其他事情的时间和精力。
这个道理,是林栀教他的。
风波渐渐平息,是在一周之后。
盛恒集团的公关声明发得很及时,措辞得体,既没有否认陆沉舟的主播身份,也没有过度渲染,只是简单说明了这属于员工的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沈令渊在内部会议上甚至提了一句“陆特助的工作能力和职业素养不需要通过他的业余爱好来证明”,这句话被好事者传了出去,成了公关声明之外最好的背书。
林栀也在那几天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在训练结束后给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你这个周末有空吗?”
陆沉舟回:“周六下午有空,怎么了?”
“我想去你直播间。”
陆沉舟愣了一下:“你来我直播间?你以什么身份来?”
林栀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说:“以林栀的身份。用大号。”
陆沉舟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林栀的意思是——她要用自己的真实身份,进入他的直播间。
“你是公众人物,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他问。
“我考虑过了,”林栀回得很快,“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也没有。我去朋友直播间听歌,有什么问题?”
陆沉舟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林栀的思维方式和他真的很不一样。他看到的是风险——她是花滑运动员,形象需要维护,出现在一个主播的直播间里可能会引发各种猜测和解读。而她看到的是正当性——我去听朋友唱歌,天经地义,有什么好怕的?
“你不怕被人说?”他问。
“说什么?”
“说我们在谈恋爱。”
消息发出去之后,陆沉舟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怎么会打出这行字?这行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盯着屏幕,心跳忽然加速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撤回但已经过了时间。
林栀的回复隔了十几秒才来,那十几秒里陆沉舟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到了一种不太健康的程度。
“我们又不是在谈恋爱。”她说。
陆沉舟看着这行字,那个刚升到半空的心又落了下来,这次落得很重,砸在胸口上,闷闷的疼。
然后第二条消息来了:“你连表白都没有,凭什么说我们在谈恋爱?”
陆沉舟愣在原地。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第三遍读到“你连表白都没有”的时候,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个力度大到让他怀疑自己的胸腔是不是还能承受住这种程度的撞击。
她在等他表白。
她不是在拒绝他,她是在——等他。
陆沉舟握着手机,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条细细的银河。
他想,他好像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林栀康复的时候,他觉得不能让她分心;林栀恢复训练的时候,他觉得不能影响她的状态;林栀准备测试赛的时候,他觉得不能给她增加压力。他一直在等,等到一个她“没有重要事情”的时刻,等到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但也许,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合适的时机”。
也许“合适的时机”就是现在。
他拿起手机,打了很长一段话,删掉,又打了更短的一段话,又删掉,最后只打了一行字:“林栀,我想见你。不是送饭的那种见,是有话要对你说。”
林栀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陆沉舟失眠了。不是那种被黑粉攻击后的、痛苦的、窒息的失眠,而是一种兴奋的、期待的、心脏砰砰跳的失眠。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排练着明天要对林栀说的话,每一句都在脑海里过了很多遍,像一个即将上台表演的演员在反复背台词。
他想到很多种可能。她可能会笑,可能会哭,可能会傲娇地扬起下巴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也可能什么都不说,就看着他笑。每一种可能都让他的心跳加速,加速到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去看一下心脏科。
凌晨三点,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冰场上,林栀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考斯滕,滑到他面前,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到他的指尖不再冰凉。
他们在冰面上滑行,一圈,两圈,三圈,没有音乐,没有观众,只有两个人,和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