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陆沉舟的直播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晚上，他照例打开直播软件，调好麦克风，准备开始唱歌。林栀没有来——她最近在备战一个重要的内部测试赛，训练强度很大，每天晚上回到房间就累得倒头就睡，连发消息的力气都没有。陆沉舟理解她的辛苦，所以他每晚只发一条“晚安”，不多打扰。
直播间的人数和往常差不多，几十个老粉，加上一些路过的听众。他唱了三首歌，弹幕区还算平静，偶尔有几条负面评论，但房管处理得很快，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唱到第四首的时候，一条弹幕飘了过来，起初他并没有在意，但那条弹幕后面的跟评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整个屏幕都被刷满了。
“这个声音好像盛恒集团那个总裁特助？”“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盛恒集团发布会的视频，那个特助说话的声音跟沉舟一模一样！”“不会吧，沉舟是那个陆沉舟？盛恒集团的陆特助？”“大家去看盛恒集团官网的管理团队介绍，有陆沉舟的照片和视频！”“我靠，真的是他！我看过那个视频，声音一模一样！”
陆沉舟的手指僵在了鼠标上。
他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那些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他。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在那一刻停滞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不断重复——暴露了。
他从来没有在直播中露过脸，也没有透露过任何真实的个人信息。他用的是网名“沉舟”，用的是变声器稍微处理过的声音——虽然处理得很轻微，但足以让不熟悉他的人听不出是他。但盛恒集团官网上的视频是不一样的，那里面是他的原声，没有任何处理，干净而清晰。如果有人把两个声音放在一起对比，认出他是同一个人只是时间问题。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补救，但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弹幕还在滚动，越滚越快，越滚越密。
“沉舟你真的是陆沉舟吗？”“如果真的是你，那你也太牛了吧，白天是总裁特助，晚上是主播？”“这也太反差了，我爱了！”“不对，如果他是陆沉舟，那他为什么要做主播？他工资应该不低吧？”“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在这些或惊讶或兴奋的弹幕中间，那些黑粉的声音也没有缺席。
“装什么装，一个总裁特助跑来当主播，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估计是公司业绩不好，想靠直播捞钱吧。”“陆沉舟？就是之前被调查那个吧？这种人还能在盛恒待着？”
陆沉舟看着那些弹幕，觉得自己的心跳在一点一点地加速，快到了一种让他觉得胸口发闷的程度。他握紧了鼠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红印。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今天状态不太好，就先到这里了。晚安。”
他关掉了直播。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黑掉的屏幕。屏幕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的脸。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地推了一把，从高处跌落下来，跌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的洞穴里。
身份曝光这件事，他一直都知道可能会发生。网络世界没有绝对的隐私，只要有人存了心去找，总能找到蛛丝马迹。但他一直抱着一种侥幸心理，觉得只要自己小心一点，就不会被发现。他低估了网友的侦查能力，也高估了自己的隐藏能力。
现在，一切都暴露了。
手机震了起来，一个接一个的，像是有人在用手机当锤子敲他的桌子。是许曼妮，是同事，是朋友，还有一些他不认识但存了联系方式的人。他没有接，也没有拒接，就那么让手机在桌上震着，震到自动挂断，然后过几秒又开始震，如此反复。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和林栀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晚安”，时间是三个小时前。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直播间的消息，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他，不知道她会怎么想这件事。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林栀，你睡了吗？”
看了一看，觉得这句话太轻了，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又觉得太沉重了，像是要宣布什么坏消息一样，又删掉了。
再打了一行：“直播间出了点事，我的身份可能暴露了。”
这行字他盯着看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已发送”的提示，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吊了起来，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然后，聊天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不到三秒，林栀的消息来了。
“我知道。刚才有人在弹幕里说了，我在用小号看。”
陆沉舟看着这行字，觉得那个悬在半空的心脏忽然落下来了一点，不是落到地上，而是被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
他又发了一条：“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栀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好像她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我想说的是——你是不是傻？这种事你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而不是等我从弹幕里看到。我又不会吃了你。”
陆沉舟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林栀的语气太过正常了，正常到好像“陆沉舟就是沉舟”这件事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好像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可以说出来而不会被judge的事实。
他又发了一条：“你不觉得奇怪吗？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在直播间唱歌。”
林栀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说：“哪里奇怪了？白天训练晚上追剧的运动员一大把，白天上班晚上唱歌的打工人也一大把。你又不是白天做杀手晚上做护士，有什么好奇怪的？”
陆沉舟看着这行字，那根吊着他心脏的绳子又松开了一截。
林栀又发了一条：“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件事可能会闹大。我认识几个体育记者，他们最喜欢这种‘反差萌’的新闻了。你明天可能会上热搜。”
陆沉舟苦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会闹大。从弹幕开始刷屏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件事不会轻易平息。
“我知道。”他回。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沉舟想了想，打了很长的一段话：“我打算明天早上在公司内部发一个说明，坦白这件事。直播是我个人的业余爱好，跟工作没有任何关系。如果公司觉得不合适，我可以停播。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到公司的声誉。”
林栀的回复让他愣住了：“你凭什么停播？”
陆沉舟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复，她又发了一条：“直播是你的爱好，是你喜欢的事情。那些黑粉想让你停播，你现在如果真的停了，不就正中他们下怀吗？你应该继续播，不是因为你不在乎被骂，而是因为你在乎那些喜欢你的人。”
陆沉舟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她说得对。他一直想着如何应对最坏的情况——如果公司要求他停播怎么办，如果舆论把他推向风口浪尖怎么办，如果那些黑粉趁机变本加厉怎么办。他想的全是防御，全是退让，全是“如何把损失降到最低”。但林栀想的是进攻，是坚守，是“凭什么”。
也许这就是她和他最大的不同。他习惯性地退，她习惯性地进。他习惯性地想“如果出了问题怎么办”，她习惯性地想“凭什么要我退”。
他们之间的互补，也许就藏在这些看似微小的差异里。
“林栀，谢谢你。”他发了这条消息之后，又补了一句，“你让我觉得这件事没那么可怕了。”
林栀发了一个傲娇的表情包，然后说：“本来就不可怕。你是陆沉舟，也是沉舟。这两个都是你，哪一个都不丢人。”
陆沉舟看着这行字，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凉凉的，像是泪，又像是某种被融化的、封存了很久的东西。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然后关掉了手机。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远处的天际线上已经有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光——那是黎明前的光，虽然还很微弱，但它在那里，不会消失。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这一次，失眠没有来找他。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