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转入ICU三天后。
凌晨三点零七分。
监护仪原本规律的“滴——滴——”忽然乱了节拍,跳成一串失控的鼓点。
血压曲线从绿色山峰陡然跌成红色断崖:
88/50 → 62/38 → 45/——
波形拉平的前一秒,血氧饱和度猛地掉到72%。
他的胸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掌攥住,每一次起伏都发出湿哑的嘶鸣——那是肺泡里迅速淤积的血沫在抢时间。
气管插管内壁“噗”地喷出一股粉红色泡沫,顺着透明螺纹管迅速爬向呼吸机,过滤器瞬间被染成触目惊心的玫瑰色。
左奇函当时正隔着玻璃做记录,笔尖在纸面上“咔嚓”折断。
下一秒,他已经撞开气密门冲进去,掌心按上张桂源胸口时,能清晰感觉到——
那颗心脏像被电击的战鼓,从每分钟120次骤然飙到180,又在一瞬间跌至30次,仿佛整支乐队被一刀切断琴弦。
“急性肺出血!快给200μg肾上腺素!”
他喊得声音发劈,却没人听得出颤抖——因为整个监护组都在跑。
护士推着抢救车一个趔趄,金属托盘“哗啦”翻倒,针管与安瓿滚了一地,像被风暴掀翻的弹药箱。
无影灯下,张桂源的脸在几秒钟内从苍白变成骇人的紫绀,睫毛上迅速凝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随着每一次挣扎的呼吸飞溅到左奇函的面屏。
滚烫,像熔化的铅弹,灼穿布料,直接烙在皮肤上。
“准备ECMO!肝素推注!快——”
左奇函的声音被呼吸机尖啸割得七零八落。
他俯身做胸外按压时,耳膜里只剩自己血液倒灌的轰鸣——每按一次,都能听见张桂源胸腔深处传来不祥的“咯咯”水声,像战壕里雨水与血浆混合后冒泡的声响。
心电监护骤然拉出一条笔直的绿线,发出长而冷的高频警报——
那一秒,世界静音。
左奇函的掌根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拔掉电源,只剩视网膜里一道残影:张桂源苍白的指节,在无菌单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无力松开。
“200J 非同步!充电!”
除颤板压上胸膛的瞬间,金属与皮肤之间炸出一声闷雷——张桂源整个人被抬离床面,又重重落回,像被炮火掀翻的旗杆,倔强地试图重新竖直。
电流穿过心脏的那一刻,左奇函闻到了焦糊味——混着血沫、汗碱、以及自己后知后觉的泪。
他死死盯着那条仍旧平直的绿线,喉咙里滚出一句无声的嘶吼:“张桂源,你他妈还欠我一辈子!别就这么想离开!”
仿佛听见最后通牒,监护仪在漫长的三秒后,终于抖出一记微弱的波动——
然后第二记、第三记……像极远天边传来的枪声,稀落,却倔强地连成一条爬升的山坡。
左奇函的掌心仍贴在张桂源胸口,指缝间全是冷汗。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牙关咬得生疼,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原来刚才那一下,他把下唇咬穿了。
呼吸机重新发出规律的“嘶——呼——”,终于打出“危险解除”的灯语。
可左奇函没动。
他维持着俯身按压的姿势,额头抵着张桂源的肩窝,无声地、剧烈地发抖。
监护仪的绿线继续爬坡,稳成一座小小的山丘。
没人注意到,张桂源插满管路的右手,小指极轻地、极轻地勾了一下左奇函的袖口。
解除危机离开ICU内,左奇函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整个人直直的瘫软在地上。
他浑身都在冒冷汗,心跳仍不断加快。
他差一点,就差一点,张桂源就没能回来了。
张桂源在ICU躺了整整两周,左奇函就陪床陪了两周,苏医生期间曾劝过他休息两天但都被左奇函拒绝了。
这两周左奇函没有一刻眼神是离开躺在床上的张桂源的。
两周后张桂源情况彻底稳定下来转入普通病房,和杨博文一样住在VIP单人间,但人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左奇函仍旧坚持要守在病房里。
因为张桂源,左奇函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易感期即将到来,若不是林缘主动联系他,他甚至都打算易感期期间也要留在医院里照顾张桂源了。
“你冷静点左奇函,”林缘在电话那头劝道,“你现在和他是什么关系?你又是以何种心思与他相处?你自己有没有想过?”
左奇函其实清楚得很,他对张桂源恨之入骨却又爱之深切。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是,我承认,他确实为你付出过,你之前的那次易感期失控他为了你贡献自己的信息素,但这远远比不上你为他做的,你别和我说你把那些事忘的一干二净了左奇函。”
“我没忘。”
他和张桂源只相恋两年多,分手的时间却比在一起的时间还要久,但即使是这两年时间他与张桂源之间也发生了不少事情。
对他来说生命中最重要的长辈,他的叔叔左鸣舟因为张桂源父亲而死,甚至他的父母也为了所谓的治病救人而死,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皆因为同张桂源父亲一起打仗而死。
而他最后也被张桂源一句话伤得彻底。
他身边的人都说他是个理性主义者,却没有人知道他也有自私冲动的一面,而那一面早已经在和张桂源分开的岁月里伴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殆尽。
即使他知道父母的死和叔叔的死与张桂源其实毫无关系,但只要想到如果不是张程安的安排,他不会失去父母和叔叔。
张桂源成了他最后的家人,也是唯一的爱人。
可爱人的志向却是他唯恐避之不及的方向,他一次次想方设法阻止张桂源参军,可最后他还是心软答应张桂源进入部队,但他仍旧不希望张桂源离开他,所以只允诺张桂源可以进入后备营。
可结果总是不尽人意。
后来发生的事让他几乎一夜之间长大。他恨张桂源,恨他竟真的如此狠心抛下他离开,恨如果不是张程安他的父母和叔叔不会战死,恨张桂源生在军事世家必须要继承“家业”。
可他也爱张桂源。
不是因为96%的匹配度,也不是因为长辈推进,他爱的,一直是张桂源这个人。
即使到了现在他也不得不承认,张桂源于他而言早已割舍不去。
“易感期,你必须回来,时间一过你就走。”
“我现在能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了,”左奇函沉默片刻开口,“按照规定,我可以居家隔离,不需要再去管理局的隔离室了。”
林缘十分意外左奇函会产生这种想法,但一想到或许还有张桂源的原因,他只觉得左奇函又冲动了:“你到底在想什么?有没有搞清楚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知道,也清楚,林缘哥,我已经决定了。”
林缘在电话那头噤声了很久。
久到左奇函以为他挂断准备放下手机时林缘又忽然开口:“好,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会替你向上级申请,以后你易感期都居家隔离。只是,如果出现意外我还是会要求你回来。”
和林缘哥认识这么久了,左奇函早就知道林缘是个嘴硬心软的,他轻笑一声:“嗯,知道了,谢谢林缘哥。”
“照顾好自己。”
挂断电话后左奇函舒了一口气,其实他还是有点害怕林缘不同意的。
左奇函正往回走,路过的小护士瞧见他:“哎,左医生,你怎么在这里?张上将已经醒了哦!”
左奇函匆忙留下一句谢谢迈开腿奔向张桂源的病房。
“张桂源!”
房间里苏医生正给张桂源进行检查,周围围着几个护士,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都转向左奇函,先收回眼神的是苏医生。
“恢复的不错,伤口愈合的很快,再观察几天吧,然后多多休息,不过暂时不要考虑出任务了上将,”苏医生一边记录张桂源的身体情况一边说着,“左医生可是从你在ICU里就一直陪着你的。”
张桂源半靠在床头,脸上的血色逐渐恢复,却仍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
他抬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左奇函身上。
“左医生。”
他声音沙哑,却用了最生疏的称呼。
左奇函脚下一顿,心里骤然一紧。虽然以前见面张桂源也曾这般叫他,语气却从未生疏过,而今日这一句“左医生”却格外刺耳和冰冷。
他拼命调整抑制环的等级,努力压下信息素里快要失控的罂粟花,勉强扯出笑:“醒了就好……我、我去叫营养科——”
“等等。”
张桂源两个字,让整间病房瞬间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答。
他抬起还缠着留置针的手,朝旁人轻轻一摆,“各位,我想和左医生单独谈谈。”
苏医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记录板夹在腋下,领着护士们出去。
门咔哒一声合上,整间病房只剩下左奇函和张桂源两个人。
张桂源先开了口,声音低而平稳,像在陈述作战报告:“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们回到了刚在一起的时候。你说你爱吃甜的,那时候我常常会在上学前给你带块蛋糕,又或是别的什么甜的食物,总之,你每次收到都会笑的很好看。”
“我还梦到我们住在一起,你总是趁我不注意光着脚在家里乱跑,会在我做饭的时候从背后抱住我,会委屈巴巴的向我抱怨专业课的老师有多么讨厌。”
“然后我又梦见我们分手的那天,你毅然决然转身离开的背影,那天雨下得很大,和现实不同的是,我选择了出去追你,不顾一切的把你拉了回来。”
“我答应了你的要求,选择退出了预备营,真的就只乖乖听话做后备支持。我看着我认识的朋友们一个个站上了前线,又带着一身伤回来,说得难听点,大家都死的死伤的伤。”
张桂源淡淡地看着左奇函,语气平淡:“但我没有为他们感到心疼,我只是后悔,没有和他们一起去往前线,没有实现我从小到大的目标。”
“左奇函,其实昏迷的这段时间,无论我是不是在做梦,我都能听见你在我耳边说的话,也能感知到你的情绪。”
Enigma向来感知能力都比一般人强,这是与生俱来的优势,却也是不可逃避的问题。
“我一直能闻见你身上淡淡的罂粟花味,我不会上瘾,因为我的身体里早就有一处是属于你的,如果说我真的上瘾了,那也是因为你。”
“左奇函,你恨我,我知道。你恨我爸,恨张家,恨到可以不顾一切。”
“可你依旧在我床边守了十四天,连易感期都不肯走。”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逻辑?”
左奇函背脊绷得笔直,眼泪却终于滚下来。
他无比深刻的记着张桂源被送来的那天他不能亲自操刀,不能亲手掌握爱人的命运,他只能当个助手医生站在一旁。
“张桂源,我就是疯了。我恨不得你死,又舍不得你死,你被送来那天不仅有枪伤,大大小小的伤口让我没办法不意识到我可能会真的失去你这件事,可我却只能申请当个助手医生,就连亲自救你的资格都没有,我承认我害怕了。”
左奇函声音哽咽,眼眶逐渐温热:“我害怕到连呼吸都在发抖,害怕到连看你一眼都不敢太久,害怕你真的会有一天离我而去,我再也等不到你。”
“张桂源,”他抬手,用袖口狠狠擦过眼角,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不断涌出的泪水,“我终于承认,我恨你,可我也爱你。”
张桂源垂眸看他,留置针里的药液一滴滴落下,像替谁数着无法回头的时光。
良久,Enigma用缠着纱布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左奇函的发旋——动作生疏,却带着惯有的温柔。
“左奇函,我等你这一句好久了。”
张桂源指节屈起,抵在左奇函湿润的眼角,替他拭掉一滴新的眼泪:“我可以吻你吗?”
左奇函呼吸骤然停住。
眼泪悬在睫毛上,迟迟不肯坠落,只剩输液泵的滴答替他回答——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是在喊“吻他、吻他”。
他想说“可以”,喉咙却紧得发涩;想点头,颈椎像被石膏固定。
于是,他做了唯一一件本能允许的事——抬手,抓住张桂源病号服的前襟,将人拉近。
那是无声的“批准”。
张桂源得到许可,却没立刻俯身。
他先用拇指沿着左奇函湿漉的睫毛,像在给一只受惊的鸟梳理羽毛,缓慢地、仔细地,把泪痕一点点抹干。
随后,他微微侧头,避开还挂着留置针的右手,用左手捧住左奇函的下颌。
两人的呼吸先一步交汇。
像是感应到彼此的存在,龙舌兰与罂粟花,在几毫米的空气里撕扯、交融。
然后,张桂源低头,吻了下去。
左奇函却在这一贴里,猛地溃堤。
眼泪砸在张桂源的唇角,咸涩渗进缝隙,瞬间把克制的“轻吻”染成“占有”。
他张唇,像溺水者攫取最后一口氧气,舌尖颤抖着探过去——带着罂粟花微苦的后味,也带着十四天守在ICU外的绝望与庆幸。
张桂源没有离开他,还活的好好的。
张桂源闷哼一声,缠着纱布的右手被迫落在左奇函后颈,指腹下的抑制环发出极轻的“咔”声——像是警告,又像鼓励。
他本打算浅尝即止,此刻却不得不加深这个吻,以吞咽掉对方所有哽咽。
舌尖扫过左奇函的上颚,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吻的急了张桂源丝毫没顾忌自己还受着伤,将人一把捞上床,左奇函顺势依偎在他怀里,眼角滑下的泪水形成泪痕,他第一次,如此渴望感受一个人的体温。
直到监护仪发出尖锐的“滴滴”——张桂源心率飙到135。
左奇函才骤然回神,猛地推开张桂源,耳尖红得几乎滴血,却还不忘伸手去稳对方肩上的输液贴:“扯到伤口了是不是?疼不疼?我去叫苏——”
“左奇函。”张桂源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扣住他的腕,声音低哑得像炮管未散的硝火,“再来一次,我大概会不顾针管就在这里把你要了。”
左奇函僵住,眼泪还挂在下巴,却先没出息地笑了:“张桂源,你刚醒就耍流氓,符合军纪吗?”
“不符合。”Enigma用拇指抹掉那滴将坠未坠的泪,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补了一句——“但我申请破例,只对你。”
左奇函仍被张桂源紧紧牵着,想到张桂源现在还能够与他这样调侃说笑,他忽然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嗯,我同意了。”
随后,他俯身,在张桂源唇角很轻地落下一个反吻,“张桂源,之前你说的要追我的话,我同意了,不过并不代表你真的追到我了。”
“现在,”他站直,耳尖的红却出卖了他,“张上将,请保存体力,配合治疗。”
“等你康复,我们再谈。”
张桂源望着他,眼底是餍足后的慵懒,也藏着下一次进攻的预谋。
“谈什么?谈恋爱吗?”
“我考虑考虑。”
“我都伤成这样了,老婆你还没原谅我啊。”
张桂源牵着左奇函的手晃来晃去,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别贫。”左奇函抽回手,把被角给他掖得严丝合缝,“先养好伤。”
“哦。”
张桂源只好作罢。
左奇函盯着张桂源满脸失望的模样只觉得可爱,克制不住的嘴角上扬,他已经不再去想那些曾经的是是非非,但如果真的要和张桂源重归于好却还需要慢慢来。
他只是不想,但并不是不记得。
不过。
其实我早就原谅你了,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