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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欲壑难填(桂奇)

跟张桂源熟络之后,左奇函不再总缩在角落。张桂源总爱凑过来找他玩,身边朋友也慢慢主动接触他,只是左奇函还是不习惯跟人靠太近。

虽然是同龄,但左奇函比张桂源大两个月,知道这事时张桂源没什么反应,反倒左奇函很惊讶,心里暗自嘀咕这人怎么长得这么高。

收到张桂源递来的宴会请柬,左奇函十分意外,这是张桂源父亲的接风宴,本该只有家人和军中人士才能参加。

张桂源的父亲张程安是联盟军队最高统帅,刚刚才从第八战区回来,听说又一次带领士兵们将有意来犯的G国军队打了回去,因此联盟部队打算为张程安办接风宴。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邀请我去你爸爸的接风宴,这不是你家人和部队里那些人才能去参加的吗?”

张桂源嘴里叼着糖,语气随意:“我爸允许我带朋友,怕你一个人尴尬,我还叫了其他人,你别推辞,就吃顿饭而已。”

左奇函琢磨着点头,张桂源想得周到,要是只请他一人,他肯定直接拒绝,有其他人在在他才愿意去。

“可是……”

“你叔叔也在受邀名单里。”张桂源搭上他胳膊,眨了眨眼。

左奇函楞楞地问:“什么?为什么?”

张桂源:“你叔叔帮忙去救援了,也算在感谢名单里,所以也被邀请了,他没跟你说?”

左奇函摇头,左鸣舟没和他说太多,出门只说要外出很久,他只知道叔叔肯定又是去前线做医疗支援,但没想到叔叔也会出席这场宴席。

“还有……”张桂源欲言又止。

“什么?”

张桂源笑笑摇头:“没什么,你就去吧,有你叔叔在你就更不用担心了不是?”

左奇函点头:“那好吧。”

接风宴设在联军总部顶层镜厅。

左奇函一身黑正装,袖口别着小叔送的银袖扣,到场才发现,张桂源说的其他朋友根本不存在。

门口签到处,副官核完名单,端正行礼:“左先生,您是唯一一位非军籍未成年客人,请跟我来。”

左奇函脚步一顿,立刻明白张桂源又耍了心眼。

厅内灯海如昼,张程安一身黑色礼服,肩章映得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光刀。他周围簇拥着各战区少将,却独独把主位右侧空出来。张桂源就站在那空位旁,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虽年纪不大却已有了久经沙场般的气势。

出身军人世家,张桂源自小受熏陶,站姿坐姿都和正规军人别无两样,气质远超同龄人。

兴许是感受到了目光,张桂源敏锐的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不远处的左奇函,仅一秒,原本还面对长辈时一脸严肃的张桂源立马展开笑颜冲左奇函招手。

左奇函点了点头,侧身离开,张桂源一脸不解,立刻向张程安耳语几句后便追着左奇函去了。

“站住,你往哪走?”

被拉住手腕的时候左奇函吓了一跳。

他原本只是想在角落待着,顺便去找左鸣舟,结果没想到没走几步就被张桂源拉住了。

“你干嘛去?为什么不来找我?”

左奇函一脸问号:“你跟你爸爸还有那些长官待在一起我过去干嘛?你们聊你们的,我找我叔叔去。”

张桂源“哈?”了一声,扶额:“你待会儿就能见到你叔叔了,跟我过去吧,嗯?”

左奇函嘴上不解,脚步却下意识跟着他走。

张桂源拉着左奇函走到张程安面前,张程安此刻还在和几位副将聊天,几位副将看见张桂源带了个人过来,心领神会的和张程安告别离开。

“爸。”

张程安点头,眼神落在左奇函身上:“这位是?”

张桂源笑笑:“他是左奇函,就是我和您说过的朋友,今天也是我邀请他来参加您的宴席,希望您不要介意。”

左奇函毕恭毕敬:“您好张叔叔。”

面对最高统帅,威压扑面而来,左奇函不由得有些紧张冒汗。

“不用拘谨,我常听阿源提起你,放轻松就好。”张程安看出他不安,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安抚。

“谢谢叔叔。”

“对了爸,他叔叔是左鸣舟医生。”

“哦?原来是左医生的侄子?”

张程安眼前一亮:“你叔叔正好今天也来,不过这会儿估计还在救护区,要晚点,待会儿我让他去找你,你跟你叔叔也好久没见了吧?”

左奇函点点头:“嗯,谢谢叔叔。”

“那叔叔先失陪了,张桂源你可要好好照顾人家啊。”

“知道了爸。”

张程安抬手,示意副官等会儿把左鸣舟请来,自己则转身去迎接刚抵达的参谋总长。

半小时后,人未至,声先到。

“小函!”

左鸣舟还是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深绿医疗制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口沾着一点未擦净的血迹,显然从救护区赶来,连衣服都没顾上换。

左奇函胸口一热,方才在张程安面前的拘谨瞬间被亲缘的熟悉感冲散。

“叔叔!”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左鸣舟的右臂还缠着固定绷带。

左鸣舟却张开左臂,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掌心在侄子后背重重拍了两下:“长高了,也瘦了。”

声音低哑,带着通宵手术的倦意,却笑得明亮。

张桂源站在半步之外,目光在左鸣舟的绷带上停了一秒,眉心微蹙,又迅速松开。

“叔叔,这位是我朋友,张桂源,也是张……”

左奇函正愁要如何称呼张程安才好,下一秒张桂源站了过来,礼貌的朝左鸣舟伸出手:“您好左医生,我是张桂源,我父亲是张程安。”

左鸣舟听见这个名字愣了一下,然后立马握住张桂源的手笑道:“啊你好你好,原来是张上将的儿子啊,没想到我们小函能和上将的儿子做朋友,真是出息了!”

“左奇函自己本来就很优秀,不存在和我做朋友才有出息。”

直白的话让左鸣舟一时语塞,左奇函悄悄戳了戳张桂源,小声责怪:“别这么说话。”

“我说错了?”张桂源一脸疑惑。

左奇函连忙岔开话题:“叔叔,您的手——”

“小伤。”左鸣舟晃了晃右臂的绷带,“昨晚最后一批伤员里有个孩子被钢筋卡住,我钻进去做现场截肢,出来时被人背出来的,结果自己倒成了包扎对象。”

“那您——”

“啊哈哈,没事没事,”左鸣舟拍拍左奇函的肩:“今晚好好吃,好好玩,明天一早我还得回救护区,可能顾不上你。”

“我跟你一起回去。”左奇函脱口而出。

“不行。”左鸣舟和张桂源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一眼,张桂源轻咳一声,放缓语调:“宴席结束后,我送你回家吧?左医生还有伤,第二天又要去救护区,时间不太充裕可能。”

左鸣舟似笑非笑地补刀:“听见没有?小张少都比你懂事。”

左奇函被两票否决,只能闷闷“嗯”了一声。

远处侍者敲响金钟,示意主宾入席。

张程安站在镜厅台阶上,朝这边抬手。

张桂源拉住左奇函的手腕:“走吧,入席。”

左奇函往旁边一瞟,左鸣舟冲他笑笑:“去吧,多吃点。”

左奇函这才跟着张桂源走。

左奇函被安排在张桂源左侧,再往旁边数便是张程安。

左鸣舟因为“军职在身”,被请到隔壁的“功臣席”,与几位刚下火线的军医同坐。

想都不用想,左奇函作为一个外人为什么能坐到如此高地位的位置上,绝对是某人故意安排的,虽然左奇函很感谢张桂源没把他安排的太远,可直接坐在主席上未免也太过分了。

虽说是庆功宴,但毕竟都是驰骋沙场并肩作战几年的战友,大家都知道规矩,没说什么恭维祝贺的话,刚开席所有人都有说有笑的吃喝。

而作为张程安的儿子,张桂源也难免会成为大家讨论的中心,更何况好几位副将们都是看着张桂源长大的。

“小源明年就十四了吧?那再过两年就该进入分化期了吧?”

副将袁霖举着红酒杯笑看着张桂源,“小源肯定得和上将一样是Alpha吧?”

张桂源正替左奇函舀了一勺桂花雪酪,闻言勺子在半空停住,雪酪“啪嗒”落回瓷盏,溅起一点乳白的甜雾。

“袁叔——”张桂源笑笑,抬眼看袁霖,“分化的事儿又不是挑西瓜,拍一拍就知道瓤。”

满桌哄笑。

袁霖却不打算放过他,抿了口酒,故意逗孩子:“那可不一定,你爸当年刚分化信息素就压得我腿软,你总不能掉链子吧?”

张程安用叉背轻敲袁霖的杯口,声音不高,却立刻让一桌笑闹降了温:“老袁,别吓坏孩子。”

张程安偏头,目光掠过左奇函,又不动声色地落回儿子身上:“分化早晚、什么性别,都是他自己的事,张家不需要靠信息素撑门面。”

一句话,把袁霖的后半截玩笑堵了回去。

张桂源垂睫,把雪酪推到左奇函面前,小声:“别理他们,先吃。”

左奇函乖巧地点点头。

“就是说啊袁叔,您都老大不小了干嘛老拿我一个小孩儿打趣啊?”

张程安低笑出声,抬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儿子后脑勺:“臭小子,目无尊长。”

袁霖注意到坐在张桂源身边的左奇函,仔细打量了一番开口:“小源你旁边这小娃娃是谁?”

左奇函连忙起身,恭恭敬敬的介绍自己:“您好,我叫左奇函。”

“左奇函……”

袁霖若有所思,“是不是老左左鸣舟他儿子啊?”

左奇函摇头:“他是我叔叔。”

袁霖一脸惊喜:“哟,没想到左鸣舟这小子的侄子如此清秀啊?你就和小源一样叫我袁叔就成,我们这几个老家伙都是看着张桂源这小子长大的,你能坐在这小子身边就说明你跟这小子关系很好,就同小源一样称呼我们就行了。别拘着,放开吃啊。”

左奇函点点头,他没想过电视上见到过的人居然现实里如此亲和,而且过于爽快,他有些不知所措,不过从刚刚坐下开始张桂源就一直牵着他的手,倒是给了他很大的安全感。

宴席进行到后面基本上就是兄友弟恭的场面了,张桂源和左奇函都不大习惯也不喜欢这种场合,一来他们俩年纪都小二来都不太会与大人打交道。

“走吧,”张桂源牵住左奇函的手心,“带你去外面透透气。”

左奇函在厅内短暂的等了一会儿张桂源,大概十分钟后张桂源便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什么。

外面果然空气都要凉爽些。

“喏。”

张桂源将一包褐色包着的不知名物品递给左奇函,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瓶矿泉水,“吃吧,渴了喝水。”

左奇函疑惑着打开张桂源递来的褐色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些精美的糕点,还有左奇函很喜欢吃的雪花糕。

“你从哪儿拿的?”

左奇函看他,生怕张桂源是“偷”来的。

“想什么呢,”张桂源好笑的敲了下左奇函的头顶,他一眼就看出左奇函脸上写着“这不会是你偷拿的吧”了,“这是我让厨房新做的,刚才看你坐在那也没吃什么,过会儿肯定会饿,所以让他们给做了几块新的糕点,你尝尝看。”

左奇函捏起一块雪花糕,咬下一角,甜得刚刚好,还带着一点凉气。

“……好吃。”他声音低,却明显松了口气,“谢谢。”

张桂源没接话,只拧开矿泉水递过去,看他小口抿着,才开口:“慢点,别噎着。”

夜风绕过回廊,吹得两人做好的发型都有些凌乱。两个孩子一个吃,一个看,远处厅内的喧哗像隔了层屏障,不远不近。

左奇函忽然把剩下的半块递到张桂源面前:“你也吃。”

张桂源愣了下,低头就着他手咬掉。

左奇函愣住,他原本是想让张桂源拿走吃掉的,他没想到张桂源会就这样就着他的手吃掉那半块雪花糕。

左奇函指尖一颤,耳尖瞬间红了。

张桂源咬得慢,却故意在那半块边缘停了一秒,才抬眼看他,声音低低的:“……挺甜。”

左奇函猛地收回手,掌心蜷成拳,藏到背后,仿佛那上面还留着对方呼吸的温度。

他别过脸,盯着自己鞋尖,嗓子发干:“我、我不是让你这么吃的……”

张桂源用拇指抹了下唇角,捻掉一点碎屑,笑得让人以为他做了什么好事要夸奖:“可你手伸过来了,我以为你嫌拿在手里麻烦。”

左奇函说不出话,只把下巴埋进衬衫衣领,露出的耳尖更红。半晌,他闷声嘟囔:“……下次给你整块的。”

张桂源“嗯”了一声,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左奇函只轻轻颤了下,没有拒绝张桂源,顺势靠在张桂源身上。

“张桂源,你为什么邀请我来你爸爸的庆功宴?还骗我说不止邀请了我一个人。”

左奇函撇着嘴,一脸委屈。

张桂源侧过脸,鼻尖几乎蹭到左奇函的刘海,声音混在夜风里,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要问我为什么邀请你来我爸的庆功宴,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自从认识你就不自觉的想要和你再近一点。”

他停了一下,指尖在左奇函的腕骨上无意识地画圈,“以前我爸的庆功宴中小辈只有我一个,虽然我爸经常说可以邀请朋友一起来,但我没有一个能邀请的。有的是完全不想来,有的是害怕。”

“但是认识你以后,我第一次想离一个人再近一点,而且刚好你叔叔也在我爸那边当随行军医,我觉得很有缘分。”

“而且你和叔叔也很久没见了,我想让你们见一面。我知道你很喜欢他,很依赖他,所以我想让你见见他,让你开心一点。”

左奇函睫毛猛地颤了下,嘴角那一点委屈还挂着,却先红了耳尖。他把自己往衬衫领子里又缩了半寸,声音闷得含糊:“……那你直接说不就好了,干嘛骗我还有别人。”

张桂源垂下眼,指尖在左奇函腕骨上停住。

“……因为我怕。”

“怕什么?”左奇函把下巴从衣领里抬起来,露出一点红得透明的耳尖。

张桂源停顿了一会儿,回答道:“我怕直说只请你,你会拒绝,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舍不得你不来。”

左奇函呆呆的听愣了半天,回廊下的风忽然转凉,左奇函吸了吸鼻子,把下巴搁在张桂源肩上,声音低得只能让对方的衣领接住:“……其实,你就算不骗我,我也会来的。”

张桂源愣住,环在他肩上的手臂不自觉收紧。

左奇函眨了眨眼,睫毛扫过张桂源的颈窝,半晌他轻轻开口。

“因为……我也一直想离你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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