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天之后,张桂源身边少了不少来往的人。左奇函心里认定,是自己连累了他,为了帮自己出头才弄丢朋友,往后便总刻意躲着张桂源。
张桂源早就察觉到了,可一直没机会跟他说话。下课刚想找人,左奇函转眼就没影,非得等上课铃响才回座位。
张桂源忍无可忍,终于在上体育课前老师安排他们去拿器材时将左奇函堵在器材室里,左奇函这下是躲也躲不掉了。
“喂。”
张桂源把人圈在身前,眼神直直看向他:“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总躲着我干什么?”
左奇函莫名紧张,他最近确实一直在躲着张桂源,看样子是不是过于明显了?
“没、没有啊。”
“没有?”张桂源不可置信的笑出声来,“从上周起一下课我就找不到你,中午吃饭你也特意绕开我坐在食堂最角落里,放学了也是一溜烟就跑了,我根本没机会和你说话,你自己说这不是躲着我是什么?”
左奇函理亏,自然而然沉默了。
“你是不是觉得上次我替你说话,你觉得不舒服?还是说你觉得我多此一举了,所以才想远离我?”
张桂源声音低下来,他原本攒了一肚子质问,可真正把人堵到死角,却忽然发现所有锋利的话都钝了,左奇函垂着头,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满脸无措。
左奇函肩膀一颤,还是没吭声,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篮球架的皮垫,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张桂源所说的,一半是对的一半是错的。他的确觉得张桂源替他说话完全是多此一举,那些人有些也没说错,像张桂源这般万众瞩目的人又为什么会和他来往,要和他成为朋友。
除了可怜他,左奇函想不出别的理由。
但张桂源替他说话他并没有觉得不舒服,反而觉得很温暖,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自己身边永远有人支持他的感觉了。
“说话啊。”张桂源往前挪了半步,球架抵着墙发出闷响,羽毛球簌簌落下,“要是我做得不对,我跟你道歉,我就是看不惯别人贬低你。要不是因为这个,你到底为什么躲我?”
响声震得左奇函耳朵发麻,羽毛球落在脚边,他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张桂源立刻觉察,手肘一松,不再逼得那么紧,可仍旧把他圈在两臂之间,“到底为什么你告诉我行不行?”
那一瞬,左奇函忽然看清了张桂源的眼睛,张桂源的眼睛里面没有质问,只有慌。
左奇函心软了,他原本想能躲着张桂源多久那就躲多久,但看见张桂源如此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于是他再也装不下去。
“我没有不舒服,也不想离你远。”
张桂源愣住:“什么?”
“你替我出头,”左奇函吸了口气,声音发颤,“我很开心的,从小到大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自己身边除了叔叔,还会有人会一直有人站在我这边,替我说话。”
“我那天晚上回去,想了很久,想了一整个晚上,最后实在熬不住才睡着的。”
他抬手捂住眼睛,指缝还是湿了,“可第二天醒来,我又开始想:你凭什么呢?你本来就是那么优秀,身边的人也应该和你一样优秀,干嘛要拉我这种人进来?他们说得没错啊,我本来就是性格孤僻,不受欢迎,和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为什么要……”
“闭嘴。”
张桂源出声打断,眼底泛红,半点怒意都没有,“左奇函,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左奇函被吼得一抖。
张桂源深吸一口气,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替你出头,看不惯那些贬低你的人,是因为我在这儿把你当朋友。”
“我和你成为朋友从来就没有图过什么,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好,值得我认识,不论你怎样,我只是想和你成为朋友,仅此而已,因为你值得。”
“我从不认为你性格孤僻,也从没觉得你可怜,你叔叔把你养的这么好,你叔叔也是个很优秀厉害的人,那么你能否认你叔叔不优秀吗?”
左奇函怔住,眼泪挂在睫毛上。
“我……从没这么想过。”
张桂源吸了吸鼻子,继续道:“你叔叔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还让你长得这么——”
张桂源犹豫了,他的个子比左奇函高出半个头,以前不怎么觉得,但现下以这种角度和气氛再去看左奇函,左奇函平日里总一副冰山模样,说话也冷冰冰的,但有的时候左奇函不经意间露出的笑容却格外的明媚。
他总觉得自己心里某处突然跳动了一下,那是一种不可言喻的感觉。
“什么?”
左奇函歪头看他。
张桂源慌了一下,只好抬手比了比左奇函的头顶,“长得好看,成绩不差,字还比我好看,这哪里不算优秀?换做是你叔叔,听见你这么贬低自己,非得让你回家反省。”
左奇函又哭又笑,轻轻噎了一下。
“再说,什么叫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如果说你以前的生活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睡觉学习,这就是你的世界,那么从我踏入你的视野里那一刻,我们就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既然我决定和你做朋友,那么,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张桂源说完这句,自己都愣住,耳尖瞬间通红,心里慌乱不已。
他原本只是想打比方,可话一出口,却好像变了味。
我靠什么叫你也是我的?
张桂源你变态吧!
左奇函会不会真觉得我是变态?
朋友而已哎!什么叫你也是我的?!
左奇函保持着微微仰头的姿势,睫毛上还挂着没来得及坠落的泪珠,被阳光一照,像颗细小的水晶。
他轻声重复:“……你也是我的?”
张桂源闻言瞳孔一震,连忙摆手慌乱解释道:“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也是你的,不对——”
张桂源下意识想解释,又觉得越描越黑,手在空中胡乱划了一下,最后干脆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把脸别到一边,“我就是想说,从咱俩认识那天起,我们就不分你我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替你出头也是应该的。”
左奇函望着他通红的侧颈,忽然笑了。
不是往日那种转瞬即逝的、礼貌性的勾嘴角,而是眼尾弯出很柔软的弧度,像雪地里突然绽放的迎春。
“张桂源。”
张桂源觉得明明才一周多过去,可听见左奇函叫他的名字时却已经过去数日,左奇函的声音柔和:“你把头转过来。”
张桂源僵了半秒,还是老实转回脸,却不敢直视,眼神飘在对方肩膀后面。
左奇函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耳垂,碰完便收回手。
“张桂源,谢谢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一个不会吓到彼此的词,“……和我成为朋友。”
其实左奇函原本想说的是,谢谢你张桂源,走进我的世界,成为太阳,照亮了我的全部,让我知道除了叔叔以外还有一个人会一直陪着我。
张桂源喉结滚了一下,只觉得被碰过的地方窜起细小的电流,一路噼里啪啦地往心口跑。
为了掩饰,他故意夸张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抬手去揉左奇函的头发,把原本就凌乱的刘海揉得更乱。
“那就说定了,以后不许擅作主张的躲着我了,有什么话当下就和我说,也不要去在意那群崽子们说的东西,你永远都是我朋友,不会变的。”
“嗯。”
左奇函没拍开那只作乱的手,张桂源注意到左奇函眼角滑下的泪珠已经在这张脸上留下淡淡泪痕,他忽的抬起手,指尖轻轻抚在左奇函眼角上,小心翼翼的替左奇函擦去泪痕。
器材室的门被风轻轻带出一条缝,操场上的哨声、笑闹声一股脑儿涌进来。
察觉到动作太过亲近,他连忙收回手,故作平常:“别哭了,快上课了,我们拿器材去吧。”
左奇函“嗯”完,却仍旧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着张桂源校服的下摆,张桂源低头,看见那截被捏出来的褶皱。
“怎么了?”张桂源低声问。
左奇函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把额头抵在张桂源肩上,“张桂源,你能不能……”
“稍微抱我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他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下一秒就被温热的怀抱拥住。
张桂源只是愣了半秒,反应过来后,伸手将左奇函抱入怀里。
左奇函心里猛的跳了一下,但他没抬头,只是在张桂源肩窝里轻轻蹭了一下,像猫把气味蹭在信赖的人身上。
门外,上课铃响起。
老师的喊声传进来:“拿器材的两个人好了没有?”
张桂源笑了一声,松开左奇函,顺势抓住他的手腕:“走吧,我们赶紧拿了东西出去,等下老师生气了,罚跑我可挡不住。”
左奇函怀里抱着篮球,被他牵着往外走,阳光从门缝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出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张桂源,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张桂源没听见他的嘀咕声,只是跟着他一起停了下来,他回头看着左奇函,“怎么了?”
左奇函笑笑,摇摇头:“没事,你走太快了我有点跟不上。”
“哦那我走慢点,你小心点哈。”
张桂源放慢了脚步,走到门口时抬手推开了木门,用身体抵着,偏过头朝着左奇函:“你先出去。”
左奇函点头,先一步迈出了门槛,张桂源紧随其后。
没几步张桂源就轻松越过了左奇函,重新握住了左奇函的手腕。
门彻底打开,秋风裹着银杏叶的味道灌进来。左奇函被光线晃得眯起眼,却第一次没有想要躲避。
因为他知道,前面拉着他的人,一定会把光分给他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