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而是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不疼，但久了也会湿透。霍雨浩在校门口支起烤炉的时候，天边还挂着一线橘红色的光，他以为这雨下不大，顶多下一阵就停了。但雨没有停。越下越密，越下越凉，烤炉里的炭火被雨点打得滋滋响，火星四溅，又很快熄灭。

来买鱼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大半。霍雨浩烤完了第六条鱼，就没有人排队了。他站在烤炉前面，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领口，流进眼睛。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烤。鱼还是要烤的，没有人买也要烤。不烤完，今天的成本就收不回来了。

唐雅打着伞从校门口跑出来，看到霍雨浩站在雨里的样子，脸一下子就沉了。

“你是不是傻？”唐雅把伞塞进他手里，声音比雨声还大，“下这么大的雨还卖什么鱼？回去！”

霍雨浩没有接伞。他把伞推回去，说再等一会儿，雨停了还有人买。唐雅瞪着他，瞪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把伞撑在烤炉上面，自己站在雨里。“你不打伞，我也不打。你要淋雨，我陪你淋。”

霍雨浩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继续烤鱼。雨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落在烤炉的铁皮上，嗤的一声化成一道白汽。

第六条鱼烤好的时候，唐雅把它拿走了。她说这条算她买的，然后站在烤炉旁边，一边淋雨一边吃。雨水从她的蝎子辫上往下淌，她咬了一口鱼，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一句“好吃”。霍雨浩看着她，眼眶有些酸。不是想哭，是雨水进了眼睛。

雨没有停。第七第八第九第十第十一第十二条，一条一条地烤，一条一条地凉。没有人买。雨太大了，校门口连路过的行人都不多，更别说停下来买鱼的人了。唐雅站在烤炉旁边，伞还是撑在烤炉上面，自己和霍雨浩一起淋着。

霍雨浩把第十三条鱼烤好的时候，把烤炉的火灭了。

“不卖了。”他说。

唐雅看着他，没有说话。

霍雨浩把剩下的鱼收好，调料装进布袋，竹签扎成一捆。他的手被雨水泡得发白，指尖有些发皱。他把手套摘下来，手套里面也是湿的，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把手套塞进空间手环，拎起烤炉，唐雅帮他把伞撑在他头顶，他没有拒绝。

他们走在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上，雨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砸在伞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唐雅走在他左边，替他挡着从侧面吹来的雨。霍雨浩想说“不用”，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唐雅姐。”

“嗯。”

“唐门以前也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霍雨浩想了想，“就是下雨天，没有客人。但还要撑着伞，继续烤。”

唐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

“对。”她说，“唐门以前也这样。雨天没有客人，但炉子不能灭。灭了，就再也点不着了。”

霍雨浩没有再问。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唐雅把伞收了，甩了甩上面的水，递给霍雨浩。“伞你拿着，明天还要用。”霍雨浩说不用，明天雨就停了。唐雅把伞塞进他手里，说停了也要用，挡太阳。然后她转身走了。她的蝎子辫被雨水打湿了，贴在后背上，走起路来甩动的幅度比平时小了很多。

霍雨浩站在楼门口，看着唐雅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然后转身上了楼。

走廊里的壁灯昏昏黄黄的，将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湿漉漉的，像一摊化开的墨。他走到二〇七室门口，推开门。

王冬不在。

书桌上的灯没有开，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霍雨浩没有开灯。他把烤炉放在门口，脱下湿透的校服，搭在椅背上。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用毛巾擦了擦头发，换上一件干的衣服，然后坐在床边，靠着墙，看着窗外的雨。

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敲着什么。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路灯的光透过雨幕，昏昏黄黄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霍雨浩看了一会儿，从空间手环里取出那本《精神系武魂进阶详解》，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第四章讲的是精神之海的构造和维护。书上说，精神之海是精神系魂师的核心，精神力的强弱、魂技的威力、修炼的速度，都与精神之海的状态密切相关。精神之海如果受损，轻则精神力下降，重则武魂破碎、魂力全失。

霍雨浩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想起了天梦冰蚕。那个百万年的存在就住在他的精神之海里，用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改造着他的精神之海。他不知道那种改造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能感觉到，他的精神之海比同龄人更加宽广、更加深邃，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丢一颗石子下去，听不到回声。

天梦冰蚕在他意识深处打了一个哈欠。

“又在看书？”天梦冰蚕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才浮上来。

“嗯。”

“那本书写得不错，但有些地方不对。精神之海的维护不是靠冥想就能解决的，还需要外界的刺激。你以前在星斗森林里遇到危险的时候，精神力增长得最快，你还记得吗？”

霍雨浩当然记得。那一次在星斗森林外围遇到风狒狒，他的灵眸在生死一线间觉醒，精神之海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撑开了，胀痛难忍，但醒来之后，他的精神力比之前强了一倍不止。

“你的意思是，我需要更多的实战？”

“差不多。但你现在还在学基础，不用着急。先把书读透了，以后有的是实战的机会。”天梦冰蚕又打了一个哈欠，“本大爷要继续沉睡了，没事别叫我。”

“天梦。”

“嗯？”

“谢谢你。”

天梦冰蚕沉默了一瞬。

“谢什么？”它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本大爷又不是帮你，是在帮自己。你越强，本大爷就越安全。这是互惠互利，不用谢。”

它的声音消失了，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再无踪迹。霍雨浩知道它说的是假话，但它不愿意承认，他也不拆穿。

他继续看书。

第五章讲的是精神系魂技的组合运用。精神探测加精神干扰，可以在不直接攻击对手的情况下制造出以假乱真的幻象，让对手自己走向错误的方向。精神冲击加精神控制，可以在对手被冲击的瞬间接管对方的身体，让对方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动作。

霍雨浩看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这两种组合。精神探测他每天都在用，已经比较熟练了。精神干扰他只在对战君澜的时候用过一次，效果不大，因为君澜的精神力比他强。精神冲击他从来没有在实战中用过，天梦冰蚕说那是他的底牌，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才能亮出来。

他睁开眼睛，继续往下读。

门开了。

王冬走进来，浑身湿透了。他的头发贴在脸上，校服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色，鞋子上全是泥。他的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袋子上印着史莱克城一家杂货铺的招牌。

“你去哪了？”霍雨浩问。

“买东西。”王冬把袋子放在桌上，脱下湿透的校服，用毛巾擦了擦头发，“你吃了吗？”

“没有。”

王冬从袋子里掏出两个油纸包，一个递给霍雨浩。霍雨浩接过来，打开，是一块还冒着热气的肉饼。饼皮金黄酥脆，肉馅的香味从缝隙里飘出来，混着胡椒和葱花的香气。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饼很烫，烫得他直吸气，但他没有吐出来。

“好吃吗？”王冬问。

“嗯。”

王冬也打开自己那个油纸包，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我跑了三条街才买到的。”王冬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那家店排队的人特别多，我排了半个时辰。”

霍雨浩看着王冬湿透的头发和衣服，看着他脚上那双沾满泥的鞋，想说什么，但发现嗓子有些紧，说不出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饼。饼很香，肉馅很足，每一口都有汁水流出来，烫得他舌头发麻。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把油纸叠好，放在桌上。

“王冬。”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王冬愣了一下。他嚼着嘴里的饼，嚼了好一会儿，咽下去，然后喝了一口水。

“因为你是我的舍友。”他说。

霍雨浩看着他。王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霍雨浩没有拆穿他。

他低下头，把油纸叠得更小一些，塞进空间手环里。

窗外的雨没有停。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敲着什么。路灯的光透过雨幕，昏昏黄黄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霍雨浩靠在墙上，王冬坐在书桌前，两个人在雨声里安静地坐着，各做各的事。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安静的沉默并不让人觉得空。

过了一会儿，霍雨浩合上书，把书收进空间手环，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银白色的线，从天顶垂到地面。远处的训练场空无一人，只有几根训练用的木桩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在雨中沉默着。

“这雨什么时候能停？”王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知道。”

“你不去训练场？”

“今晚不去了。”

王冬没有再问。

霍雨浩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转身走到自己的床边，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魂力开始流转。一圈，又一圈。速度不快，但很稳。雨声在耳边响着，细碎的，绵密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他在这首曲子里慢慢沉入了意识的深处。

他不知道自己冥想了多久。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从细密变成了稀疏，从噼噼啪啪变成了滴滴答答。窗帘缝隙里的月光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比前两天暗了一些，像被雨洗过，褪了色。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雨快停了。天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远处的训练场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在雨后的雾气中显得格外柔和。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他尽量放轻了动作，水流的声音被毛巾吸收了，水龙头开得很小，没有溅出来。王冬还在睡，呼吸均匀而绵长。

霍雨浩收拾完之后，没有急着出门。他坐在书桌前，从空间手环里取出笔记本，翻开昨天的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些地方他昨晚没有完全理解，经过一夜冥想的沉淀，那些模糊的概念变得清晰了一些。他在旁边补充了几行小字，把不懂的地方标记出来，打算今天下课之后去图书馆查。

他合上笔记本，收进空间手环。站起来，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边那道云层的缝隙正在扩大，灰白色的天光从那里漏下来，将整座校园照得朦胧而柔和。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天已经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香和远处食堂飘来的粥香。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风的温度和方向，灵眸的被动感知在不刻意催动的情况下悄然开启。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