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

史莱克学院的理论课比霍雨浩想象的要难得多。不是内容有多深奥，而是进度太快。周漪的武魂理论课，一节课讲的内容，够他在公爵府藏书阁里自学半个月。她不会停下来等任何人，讲完就讲完了，不会因为你没听懂就再讲一遍。听不懂是你的事，落下了是你的事，跟不上也是你的事。在这里，没有人会等你。

霍雨浩不敢落下。他上课的时候把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下课之后去图书馆把没听懂的部分补上。晚上冥想之前再看一遍笔记，把当天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一遍。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他的脑子不算聪明，但他有的是时间。别人睡觉的时候，他在看书。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在修炼。别人聊天的时候，他在背经络图。

王冬说他是疯子。他说不是，他只是没有资格松懈。

周漪的第一周小测，霍雨浩考了全班第三十七名。一班一共一百零三个人，三十七名不算好，但也不算差。中等偏上，刚好卡在一个不会被注意到、也不会被淘汰的位置。周漪没有点名表扬他，也没有点名批评他。发成绩单的时候，她把纸递过来，霍雨浩接过去，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个眼神霍雨浩读懂了。不是满意，不是不满意，是“还行”。周漪的“还行”，大概就是他能从她那里得到的最高评价了。

王冬考了第九名。他看到成绩的时候皱了皱眉，说不应该，他应该在前五。霍雨浩说第九已经很好了，他说不够好。霍雨浩没有反驳。王冬的标准和他不一样，王冬从小接受的是最好的教育，他的“不够好”和霍雨浩的“不够好”，中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下午的体能课，郑老师让全班绕操场跑二十圈。一圈四百米，二十圈八千米。跑完前十圈的时候，已经有一半的人掉队了。跑完十五圈的时候，队伍里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人。霍雨浩在这三十个人里面。他的速度不快，但一直没停。他的呼吸很喘，腿很沉，肺像被火烧一样，但他没有停下来。在公爵府的时候他就学会了，跑不快没关系，只要不停，总会到的。

君澜在结束之后来三班找他。那个人站在白色教学楼门口，手里端着一杯从食堂打的茶，灰蓝色的眼眸看着他跑过来的样子。

“你跑了多少？”君澜问。

“二十圈。”

“第几名？”

“第十九。”

君澜没有说“不错”，也没有说“还行”。他只是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茶递给霍雨浩。霍雨浩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很解渴。他把杯子还给君澜，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君澜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霍雨浩的呼吸才平复下来。

“你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

“又是还行。”

君澜没有接话。

霍雨浩已经习惯了。君澜的“还行”是一个万能的答案，可以代表“很好”，也可以代表“不好”，也可以代表“我不想说”。霍雨浩不问，君澜不说。他们之间的对话就是这样，不多不少，刚刚好。

傍晚的时候，霍雨浩照例去校门口卖烤鱼。他已经有了固定的顾客，每天那二十条鱼不用等就有人排队。唐雅帮他做了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每日限量二十条，每人限购一条”。霍雨浩觉得太正式了，但还是挂在了烤炉前面。唐雅说做生意要有做生意的样子，不能太随便。

他今天烤鱼的时候一直在想周漪的课。经络图上那条从丹田到背部的路线，他昨晚在冥想的时候又试了一次，刺痛感还在，但他发现如果放慢魂力运转的速度，刺痛感会减轻一些。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打算今晚去图书馆查一查相关的资料。

“小师弟，你的鱼糊了。”唐雅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霍雨浩低头一看，第二条鱼的鱼皮已经烤过了头，边缘有些焦黑。他赶紧把鱼翻过来，但已经晚了。那条鱼废了。他把它从烤架上取下来，放在一边，重新串了一条。

“在想什么呢？”唐雅蹲在烤炉旁边，托着腮帮子看他。

“在想经络图。”

“周漪的课？”

“嗯。”

唐雅笑了一下。“周老师是严，但她是真的有本事。你能从她那里学到东西，比别人教你的管用。”

霍雨浩点了点头，把注意力放回烤鱼上。

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等他收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数了数今天的收入，十九条鱼，九十五个铜币。废了一条，算在成本里。他留出唐雅的分成和明天的买鱼钱，剩下的放进空间手环。不多，但够用。

他收拾好东西，拎着烤炉往回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没有看到君澜。他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灵眸的被动感知没有在周围捕捉到那个熟悉的魂力波动，然后走进了楼门。

走廊里的壁灯昏昏黄黄的，将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忽长忽短。他走到二〇七室门口，推开门。

王冬不在。

书桌上的灯还亮着，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椅子被拉开着，像是刚离开不久。霍雨浩把烤炉放下，换下校服，准备去洗漱。走到洗漱间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纸条折了两折，白色的，边缘有些皱了，像是被人攥过。

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上面的字写得很潦草，但霍雨浩还是认出来了。是君澜的字。

“训练场。”

就三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落款。但霍雨浩知道是他。君澜的字和别人不一样，笔画很硬，像用刀刻的。每一个字都站得笔直，没有一丝多余的弯折。

霍雨浩把纸条收好，转身出了门。

训练场在教学楼后面。晚上的训练场比白天安静得多，只有几盏灯还亮着，将那些白线划分的方形区域照得像一个个发光的棋盘。霍雨浩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君澜。

和上次一样，君澜站在场地中央，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呼吸均匀而绵长。整个人像一尊被放置在露天广场上的雕塑。不一样的是，他的脚边放着一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

霍雨浩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场地边缘，靠着灯柱，安静地看着。

君澜的修炼方式和霍雨浩不一样。霍雨浩的修炼是向内看的，把意识沉入体内，引导魂力流转，在黑暗中默默前行。君澜的修炼是向外看的，把意识发散到周围，感知天地之间的魂力波动，让自己的身体和外界的环境融为一体。两种方式没有高下之分，只是不同的人选择了不同的路。

霍雨浩看着君澜，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可以对一件事沉默很久，也可以对一个人付出很多，但他从来不说。他的好，都藏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后面，需要自己去发现。

他等了很久。

君澜睁开眼睛，朝他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君澜问。

“你找我。”

君澜没有否认。他弯腰捡起脚边那本书，递给霍雨浩。书不厚，封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卷了起来。霍雨浩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几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精神系武魂进阶详解》。

“图书馆借的。”君澜说，“你昨晚说想查经络图的事，这本书里有。”

霍雨浩翻开书，扉页上盖着史莱克学院图书馆的蓝色印章。借阅日期写的是今天。君澜今天去图书馆借了这本书，然后放在训练场，给他留了一张纸条，让他来拿。

“谢谢。”霍雨浩说。

君澜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不说这两个字的吗？”

霍雨浩被噎了一下。他确实说过，在宿舍楼下的时候。但每次君澜做了让他觉得应该道谢的事，他还是忍不住会说。这两个字像是长在嘴边一样，不说就不舒服。

“这次不算。”霍雨浩说。

君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霍雨浩正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回去看书吧。”君澜说。

“你呢？”

“再练一会儿。”

霍雨浩站在那里，没有走。他看着君澜重新走回场地中央，闭上眼睛，开始修炼。灯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将他整个人照得发白。白色的校服，黑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眸。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霍雨浩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走过操场，走过图书馆，走过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路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他手里攥着那本书，书的封面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王冬已经回来了。

“你去哪了？”王冬问。

“训练场。”

“去找君澜？”

“嗯。”

王冬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翻到一半的书，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霍雨浩没有打扰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精神系武魂进阶详解》。

书的第一章讲的是精神系武魂的分类。霍雨浩的灵眸属于先天精神系，是最纯粹的一种。这种武魂的修炼难度最高，但上限也最高。书的作者在第一章的末尾写了一句话：“先天精神系魂师，若能在三十岁之前突破七环，其精神力将达到常人无法想象的高度。”

霍雨浩把这句话读了三遍，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他接着往下读。第二章讲的是精神力的修炼方法。除了冥想之外，还有一些辅助的手段，比如通过感知外界的魂力波动来锻炼精神力的灵敏度，比如通过对抗性的精神冲击来增强精神力的强度。

他在这一段旁边画了一条线。

第三章讲的是精神系魂技的运用。精神探测、精神干扰、精神冲击、精神控制，每一种魂技都有不同的使用场景和注意事项。霍雨浩看到精神冲击那一节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书上说，精神冲击是最消耗精神力的魂技之一，使用不当会对精神之海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建议魂师在使用精神冲击之前，先通过冥想将精神力恢复到最佳状态。

他想起自己在星斗森林外围对君澜使用精神针刺的那一次。那一次的消耗确实很大，之后头痛了整整一个晚上。天梦冰蚕说他“精神力使用过度”，他没有在意。现在看到书上这段话，他才意识到那不是一个可以忽视的小问题。

他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他低头看着那些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读得很慢。每一段都要读两遍，第一遍看明白意思，第二遍把重点记在脑子里。遇到不懂的地方，他就停下来想一想，想不明白就在旁边画一个问号，明天去图书馆查。

王冬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笔，转过头看着他。

“你每天这样，不累吗？”王冬问。

“累。”霍雨浩头也没抬，“但习惯了。”

王冬没有说话。他看了霍雨浩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霍雨浩读完第三章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把书合上，放回空间手环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脖子有些酸，眼睛也有些涩，但心里是满的。那种充实感，比任何东西都让人踏实。

他去洗漱，回来的时候王冬已经躺下了。

“霍雨浩。”王冬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那个朋友，君澜。他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对你这样。”

霍雨浩想了想。

“嗯。”

“为什么？”

霍雨浩没有回答。他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看着上面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月光细细的，像一根银白色的针，刺在黑暗中，不怎么亮，但一直亮着。

“我不知道。”他说。

王冬没有再问。

房间里安静下来。月光在墙壁上慢慢移动，一寸一寸的。霍雨浩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魂力开始流转，一圈，又一圈。

他想起了君澜给他的那本书。想起了君澜站在训练场中央的样子。想起了君澜说“你不是说，不说这两个字的吗”时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

那些事情都很小。小的不值一提。但他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