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莱克学院的第一学期,在最后一场实战考试的哨声中结束了。
哨声响起的那一刻,霍雨浩正站在对战台上,对面是一个比他高出一头的黄衣学员。两个人的身上都挂了彩,霍雨浩的校服袖子被扯破了一道口子,对方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听到哨声,两个人同时停下来,向对方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下对战台。
这是实战考试的最后一场。每个新生都要随机抽取三个对手进行对战,综合评分。霍雨浩抽到的三个对手都是高年级的黄衣学员,比他高一个年级,魂力等级都比他高。前两场他输了,输得不算难看。这一场他也输了,但他撑过了十个回合,比郑老师预期的时间多了一倍。
郑老师在他的评分表上写了几笔,没有抬头看他。
霍雨浩走回休息区的时候,王冬正靠着墙喝水。他的校服干干净净的,头发一丝不乱,像是刚从教室里走出来,而不是刚从对战台上下来。
“你赢了几场?”霍雨浩问。
“三场。”
“没受伤?”
王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又抬头看着霍雨浩。
“没让人碰到。”
霍雨浩沉默了一下,把袖子上的破口用手攥住,免得它继续往下裂。王冬看着他的动作,从包里翻出一条干净的布条递过去。霍雨浩接过来,缠在袖子上,打了个结。布条是白色的,缠在白色的校服上,看不出来。
“你这个假期去哪?”王冬问。
“回家。”
王冬看了他一眼。霍雨浩知道王冬在怀疑,因为他说“回家”的时候,语气不太对。他没有解释。王冬没有追问。
笔试考试在实战考试的前一天已经结束了。武魂理论、魂兽学、魂导器基础、大陆历史,四门笔试,每门两个时辰。霍雨浩考完之后觉得自己考得还可以,至少没有空白的地方。有些题他不太确定,但他都写了。在公爵府的时候他就学会了,不会的题也要写,空着就一定没有分,写了说不定能蒙对一点。
周漪在考试结束后的班会上说了几句话。她说假期不是用来玩的,是用来赶超的。她说开学之后会有新的考核标准,不合格的直接退学。她说你们不要以为通过了期末考试的就能高枕无忧,史莱克学院从来不缺人,你们走了,马上有人补上。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霍雨浩坐在座位上,看着周漪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把假期计划过了一遍。
班会结束后,霍雨浩走出教室,在走廊里等君澜。
君澜从三班出来的时候,身边没有跟着周北。他一个人,穿着白色的校服,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被走廊里的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他走到霍雨浩面前,停下来。
“考得怎么样?”
“还行。”
君澜没有追问。他把手里的书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君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们并肩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了脚底下一小团黑色的墨迹。霍雨浩走在君澜的左边,君澜走在霍雨浩的右边,两个人的肩膀时而碰在一起,时而分开。
“你假期去哪?”霍雨浩问。
“回家。”
霍雨浩没有追问。他知道君澜说的“回家”不是真的回家,就像他自己说的“回家”也不是真的回家一样。他们都没有家。但他们都把那个不是家的地方,叫做家。因为找不到更好的词,因为不想说“我没有地方可去”。
那天晚上,霍雨浩在宿舍里收拾东西。
他把校服叠好,放在床上。假期不用穿校服,他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衣服已经有些小了,袖口短了一截,领口磨出了毛边,但他没有别的衣服。他把那双手套和那双鞋从空间手环里取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那是君澜给他的东西,他要带着。
他把唐雅给的青鱼一条一条地数了一遍,又塞回空间手环。他把贝贝给的纸包拿出来,掂了掂,不重,像是什么粉末状的东西。他没有打开看,直接放回去。
王冬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霍雨浩收拾。
“你真的明天就走?”
“嗯。”
“不跟唐雅姐打个招呼?”
“上午打过了。”
王冬沉默了一会儿,从床上跳下来,走到自己的衣柜前,拉开柜门。他在衣柜里翻了很久,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斗篷,递给霍雨浩。
“路上冷,这个你带着。”
霍雨浩接过斗篷。斗篷的料子很轻,很软,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水一样。他从来没有摸过这么好的料子。
“这是……”
“我家里的东西。”王冬说,“你先用着,回来还我。”
霍雨浩看着那件斗篷,又看着王冬。王冬的表情很不自然,眼睛看向别处,耳朵尖红红的。霍雨浩把斗篷收进空间手环,说了一声“谢谢”。王冬哼了一声,说不用谢,回来请我吃烤鱼就行。
那天晚上,霍雨浩没有冥想。
他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看着上面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月光细细的,像一根银白色的针,刺在黑暗中,不怎么亮,但一直亮着。王冬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隔壁床上的翻身声停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了,整栋宿舍楼沉入了梦乡。
霍雨浩没有睡。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想着明天要走的路。
第二天天还没亮,霍雨浩就起来了。
他把空间手环戴好,把烤炉放在宿舍门口,留给王冬照看。王冬还在睡,被子踢到了床尾,一条腿露在外面。霍雨浩走过去,弯腰把被子拉上来,搭在王冬的肩上。动作很轻,王冬完全没有察觉。
他拿起桌上的宿舍钥匙,看了看,放回桌上。他没有带钥匙。他把钥匙留在桌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将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幽深的隧道。他走过一扇扇紧闭的门,走过转角处那面落满灰尘的镜子,走下楼梯,走出宿舍楼。
清晨的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味。他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着东方的天际。天边有一线淡金,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他等了不到五分钟。
君澜从西区的方向走过来,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用那根素色的发带束在脑后。清晨的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冷峻的脸照得微微发亮。他走到霍雨浩面前,停下来,灰蓝色的眼眸看着霍雨浩的眼睛。
“这么早。”
“嗯。”
两个人并肩走在通往校门口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被晨光照得发亮,每一片都像一枚小小的金箔。霍雨浩走在君澜的左边,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他们走得很慢。霍雨浩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但路总有尽头。
校门口,君澜停下来。
“就送到这里了。”他说。
霍雨浩点了点头。
“回去吧。”
君澜没有走。他看着霍雨浩,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种霍雨浩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不舍,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他的手插在衣兜里,指节微微泛白。
霍雨浩知道他在忍。忍什么,霍雨浩不知道。但他知道君澜在忍。
“君澜。”
“嗯。”
“等我回来。”
君澜看着他。
“好。”
霍雨浩转过身,走出了校门。他沿着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个沉默的问号。他走过了梧桐树,走过了街灯,走过了他卖烤鱼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空着,烤炉不在,木牌不在,只有一块被炭火熏黑的地面,证明那里曾经有人待过。
他走过了那条路,拐进了另一条路,又拐进了另一条路。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君澜一定还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等着他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走得很快。
太阳从东方升起来,将整座史莱克城染成了淡金色。霍雨浩走在那片淡金色的光里,一个人。他的影子在他身后,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以下。
他要去的地方,君澜知道。但君澜没有拦他。君澜从来不会拦他。那个人只会在他走之前,给他一本书,陪他走一段路,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