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从冥想中醒来的时候,夜已经深透了。
他没有睁眼,灵眸的被动感知告诉他,王冬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是沉睡的状态。对面床上那个人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肩膀,深蓝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霍雨浩缓缓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那条线从窗台一直延伸到房间中央,像一条安静的河流,把整个房间分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昏暗。霍雨浩坐在昏暗的这一半,看着月光落在那条银线上,看着空气中的微尘在光线中缓缓飘浮。
他不想再冥想了。
不是累了,是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需要消化。今晚的事情太多了。唐门的旧址,被强占的宅子,唐雅八岁就扛起的担子,贝贝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时的那种平静。还有那块令牌。那块铁质的、磨得发亮的、刻着“唐门”两个字的令牌。
他从空间手环里把它取出来,握在手心里。铁块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摸上去不像金属,更像一块温润的石头。他把它翻过来,看着背面的纹路。那些纹路很细很密,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低语。
“你又没睡。”
霍雨浩抬起头。
王冬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月光照不到王冬的脸,霍雨浩只能看到他的轮廓。深蓝色的头发在黑暗中几乎融进了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蓝光。
“醒了。”霍雨浩说。
“你一直没睡。”
霍雨浩没有否认。他把令牌收回空间手环,然后靠着墙壁,把被子拉到腰上。月光又移了一点,那条银线从房间中央移到了王冬的床脚,像一条发光的蛇,静静地伏在那里。
“王冬。”
“嗯。”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王冬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什么样?”
“就是……你小时候。在家的时候。你每天做什么?”
王冬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看着上面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好笑的事情。
“我小时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霍雨浩从未听过的轻松,“我小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
“那是什么样的?”
“顽皮。”王冬说,“特别顽皮。我家有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种了好多花,我每天就是在那些花丛里钻来钻去,把花踩得乱七八糟。家里的仆人跟在我后面追,追上了我就跑,跑掉了他们就挨骂。有一次我爬到屋顶上,下不来了,还是我爹亲自上去把我拎下来的。”
霍雨浩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很难把王冬现在这张高傲的脸,和那个在花丛里钻来钻去、爬到屋顶上下不来的小孩联系在一起。
“你不怕你爹打你?”
“打啊。”王冬笑了一声,“打完继续爬。我娘说我小时候屁股上从来没有断过伤。”
霍雨浩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呢?”王冬问,“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霍雨浩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不是不高兴,是在想,从哪儿说起。
“我小时候……”他想了想,“我小时候没有院子。住的是公爵府偏院里一间堆杂物的小屋,阴暗潮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王冬没有说话。他面朝天花板,月光照不到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帮妈妈干活了。”霍雨浩的声音不大,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妈妈的身体不好,很多事情做不了。我就帮她打水、劈柴、烧火。后来她教我做饭,说学会了至少不会饿死。”
他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那双手上的茧和疤显得格外清晰。
“我也爬过屋顶。”霍雨浩说,“但不是去玩的。是屋顶漏了,要上去补。我那时候太小,不敢上去,但不上屋顶,下雨的时候屋子里就全是水。妈妈的身体受不了。我就咬着牙上去了。趴在上面,不敢往下看,一点一点地把破的地方补上。”
王冬侧过头看着他。月光正好落在霍雨浩的脸上,将那张稚嫩的脸照得有些苍白。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难过,没有委屈,只是在说一些发生过的、没办法改变的事情。
“后来呢?”王冬问。
“后来就习惯了。”霍雨浩说,“打水、劈柴、烧火、做饭、补屋顶、洗衣服。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
“你会补屋顶?”
“会。用茅草,用油毡,用铁皮。都补过。”
王冬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他说,“我连被子都不会叠。在家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是仆人帮我叠的。来了这里,第一天早上我对着那床被子发了半天呆。”
霍雨浩想起开学第一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王冬还在睡。他洗漱完回来,王冬还在睡。他出门的时候王冬还在睡。他不知道王冬后来是怎么把那床被子叠好的,但他注意到,王冬现在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比他的还整齐。
“你学得挺快的。”霍雨浩说。
“那是。”王冬的语气里又恢复了那种霍雨浩熟悉的骄傲,“也不看看我是谁。”
霍雨浩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他知道王冬学叠被子肯定不是“很快就学会了”那么简单。这个人,自尊心强得要命,不会的东西宁愿自己偷偷练,也不会开口问别人。开学第一周,他每天早上都比霍雨浩起得早,大概就是在练叠被子。
月光又移了一点。那条银线从王冬的床脚移到了墙壁上,像一条竖起来的河流,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霍雨浩看着那条线,王冬也看着那条线。
“霍雨浩。”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生在那种地方。”
霍雨浩想了很久。
“不后悔。”他说,“不是那个地方,我不会遇到妈妈。不是妈妈,我学不会烤鱼,学不会做饭,学不会那些让我活到现在的东西。”
王冬没有说话。
“你呢?”霍雨浩问,“你后悔吗?后悔生在那个大院子里?”
王冬想了想。
“也不后悔。”他说,“不是那个大院子,我不会爬到屋顶上下不来。不会知道被爹爹拎着衣领从屋顶上提下来是什么感觉。不会知道屁股上有伤还要继续爬是什么感觉。”
霍雨浩忍不住笑了。
“你是真的很皮。”
“那是。”王冬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们那个镇上的小孩,没有不怕我的。”
“那他们现在怕你吗?”
“现在?”王冬想了想,“现在他们大概更怕我了。”
霍雨浩笑出了声。
王冬也笑了。
两个人的笑声在黑暗的房间里回荡,轻轻的,像两片叶子在风中碰撞。笑声停下来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了。但这种安静和之前的安静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空的,现在这种安静是满的。满到不需要用语言去填。
霍雨浩靠着墙壁,王冬面朝天花板。月光在墙壁上慢慢移动,一寸一寸地。
“王冬。”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王冬沉默了一瞬。
“我也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霍雨浩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冥想。他就那么靠着墙壁,听着王冬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听着窗外的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听着远处训练场上最后一批学员离开时的脚步声。
他想起王冬说的那个爬到屋顶上下不来的小孩。那个小孩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天不怕地不怕,屁股上挨了打还要继续爬。那个小孩和他,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一个爬屋顶是为了好玩,一个爬屋顶是为了不让雨水漏进屋子里。
但他们都爬上去了。
一个是被爹爹拎下来的。一个是自己咬着牙爬下来的。
方式不一样,但屋顶是同一片屋顶。月光是同一片月光。
霍雨浩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王冬。那个人已经睡着了,被子只盖到肩膀,一只手露在外面。他没有把王冬的手塞回去,也没有帮他拉被子。王冬不是那种需要被人照顾的人,他有他自己长大的方式。
霍雨浩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魂力开始流转,一圈,又一圈。速度不快,但很稳。
窗外的月光移到了西边最远的地方,天边隐隐约约有一线灰白。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过去之后,天光开始苏醒的迹象。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霍雨浩没有等天亮。他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一步一步地走着。不急。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