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傍晚,霍雨浩又准时出现在了史莱克学院门口。
他比昨天来得更早一些,太阳还没有落山,校门口的人流还没有到最密集的时候。他把烤炉架好,把调料摆齐,把青鱼一条一条地串上竹签。青鱼是今天早上他去市场买的,天还没亮就爬起来,赶在开市的第一时间挑了几条最新鲜的。鱼鳞银白发亮,眼睛清澈透明,用手按一下,肉质紧实而有弹性。
他戴上那双手套。黑色的,薄薄的,君澜昨晚给他的。手套的材质很轻,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一层薄冰。他把手伸到烤炉上方试了试温度,炭火的热气被手套隔了一层,不像昨天那样直接烫在皮肤上。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灵活性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他想起昨晚君澜站在宿舍楼下的样子。那个人靠着墙,双臂环胸,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格外浅淡。他说“明天不要去卖烤鱼了”,霍雨浩说“我要还”。他说“不用还”,霍雨浩说“要还”。
霍雨浩把一条青鱼架上烤架,紫苏碎和调料的混合香气在炭火的炙烤下慢慢飘散开来。他用手指转动竹签,让鱼身均匀受热,鱼皮在高温下渐渐收紧,从银白色变成浅金色,又从浅金色变成深黄色。他做得专注而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对霍雨浩来说,这确实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不是在还债。这是他在证明一些东西。证明他可以不靠任何人活下去。证明他欠的每一枚铜币,都能靠自己的双手挣回来。证明那个从公爵府偏院里走出来的少年,不是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第一条鱼还没烤好,就已经有人围过来了。
“学弟,你今天来了啊!”
一个穿着黄色校服的男学员挤到烤炉前面,脸上带着一种霍雨浩昨天见过很多次的表情。那种表情叫“回头客”,意思是这个人昨天吃过,今天还想吃。
“学弟,我跟你说,昨天晚上我回去之后,满脑子都是你这烤鱼的味道。我做梦都在吃鱼。”黄衣学员趴在烤炉边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条正在变成金黄色的青鱼。
霍雨浩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学长,还要等一会儿。”
“不急不急,我等得起。”黄衣学员咽了一口唾沫,从怀里摸出五个铜币放在烤炉边上。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昨天那几个排上队的学员今天来得更早,有几个甚至比霍雨浩自己还早到,就蹲在校门口等他。霍雨浩刚把烤炉架好,他们就围上来了,七嘴八舌地说着“学弟我要三条”“学弟我今天带朋友来了”“学弟你昨天怎么不多烤几条”。
霍雨浩一边应付着他们的热情,一边专注地烤鱼。他的动作比昨天更熟练了,翻鱼的时机,调料的用量,火候的把控,每一个环节都比昨天精准了几分。灵眸的被动感知在他不刻意催动的情况下也在悄悄工作,他不用看就知道每一条鱼的表皮温度、内部熟度和油脂的渗出速度。
第一条鱼出炉的时候,黄衣学员几乎是抢过去的。他顾不得烫,咬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又像昨天一样愣住了。周围几个第一次来的学员看着他那个表情,脸上的怀疑变成了期待。
“怎么样怎么样?”有人问。
黄衣学员没有回答。他三口两口把一条鱼吃完,然后把竹签往嘴里一叼,从怀里又掏出五个铜币拍在烤炉边上。
“再来一条。”
霍雨浩的烤鱼摊,从开张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断过人。
十八条鱼的限额,在不到半个时辰内就被抢光了。后面来的人没有排上,围在烤炉旁边不肯走,有的说加钱,有的说预订明天的,有的甚至说要帮他烤。霍雨浩一一婉拒,说自己只是学生,卖烤鱼只是副业,不能耽误修炼。
他说“不能耽误修炼”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周围的学员们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在史莱克学院,“修炼”这两个字的分量比什么都重。一个新生,在赚钱和修炼之间选择了后者,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尊重。
人群渐渐散了。
霍雨浩把烤炉上的炭灰清理干净,把调料罐盖好,把竹签收拢扎成一捆。他数了一下今天的收入。十八条鱼,五铜币一条,一共是九十个铜币,也就是九个银币。扣除买鱼的成本和唐雅的分成,他能剩下大约六个银币。
六个银币。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君澜帮他交的学费,是一个他不敢去算的数字。靠卖烤鱼,他可能要到毕业才能还清。但没关系。能还一点是一点。他不急。
“小师弟!”
唐雅的声音从校门口传来。
霍雨浩抬起头,看见唐雅正朝他跑过来,蝎子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贝贝跟在她身后,步子不急不慢,脸上的表情永远是那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样子。
唐雅跑到烤炉前面,气喘吁吁地把布袋子往霍雨浩手里一塞。
“给你的。”
霍雨浩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大包调料。紫苏、孜然、辣椒面、花椒粉,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香料,每一种都用小纸包包好,上面写着名字。
“唐雅姐,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唐雅摆摆手,“你卖得好,我分成也多嘛。这叫投资,投资你懂不懂?”
霍雨浩知道这不是投资。唐雅帮他找调料,帮他定价,帮他在校门口造势,这些事从来不是为了那几个铜币的分成。她是唐门门主,她缺的不是钱。
“谢谢唐雅姐。”霍雨浩说。
唐雅被他这一声“唐雅姐”叫得眉眼弯弯,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霍雨浩的头发被她揉得乱七八糟,他没有躲。
贝贝站在旁边,看着霍雨浩收拾烤炉。他的目光在那双手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昨天徐三石没有再来找你吧?”贝贝问。
“没有。”
“他要是再来,你让人带话给我。”贝贝的语气很平淡,但霍雨浩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贝贝不是一个喜欢出头的人,但他说出口的话,一定会做到。
“好。”霍雨浩说。
天边的夕阳已经落到了树梢以下,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慢慢褪去。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校门口的石板路照得昏黄而温暖。霍雨浩把烤炉收好,调料装进布袋,竹签扎成一捆,所有东西都归置得整整齐齐。
“走了。”他拎起烤炉,跟唐雅和贝贝道别。
“路上小心。”唐雅朝他挥了挥手。
霍雨浩走出校门,沿着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朝宿舍走去。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忽左忽右。路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偶尔有几个穿着白色校服的新生从他身边匆匆走过,大概是刚从图书馆出来赶着回宿舍。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没有看到君澜。
他站了一会儿,确认灵眸的被动感知没有在周围捕捉到那个熟悉的魂力波动,然后走进了楼门。
烤炉被他放在了宿舍门口。二〇七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王冬大概还在图书馆没有回来。霍雨浩没有进去,他蹲下来,把烤炉靠在墙边,然后从空间手环里取出那双手套。
手套的掌心部位被炭火烤得微微发黄,但没有任何破损。君澜给的东西,质量总是很好的。
他把手套叠好,塞进空间手环,站起来,敲了敲隔壁宿舍的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他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君澜。
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圆脸,大眼睛,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校服,头发乱得像鸟窝。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哈欠。
“你找谁?”
“君澜。”
“他不在。去训练场了。”圆脸男生说完,又打了一个哈欠,把门关上了。
训练场。
霍雨浩转身下了楼。
训练场在教学楼后面,是那片被白线划分成若干个方形的露天场地。白天的时候,这里被各个班级轮番使用,脚步声、喝彩声、魂技碰撞的闷响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到了晚上,这里安静下来,只有少数几个还在加练的学员,孤零零地分散在不同的场地上。
霍雨浩走进训练场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君澜。
不是因为他视力好,而是因为君澜是整片训练场上唯一没有在动的人。其他人都在奔跑、跳跃、挥拳、踢腿,只有君澜站在场地中央,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呼吸均匀而绵长,整个人像一尊被放置在露天广场上的雕塑。
霍雨浩没有走过去打扰他。他站在场地边缘,把烤炉放下,靠着旁边一棵梧桐树的树干,安静地看着。
君澜的修炼方式和霍雨浩不一样。
霍雨浩的修炼是向内看的。他把意识沉入体内,引导魂力流转,在黑暗中默默前行。君澜的修炼是向外看的。他把意识发散到周围,感知天地之间的魂力波动,让自己的身体和外界的环境融为一体。两种方式没有高下之分,只是不同的人选择了不同的路。
霍雨浩看着君澜,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好看。
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而是一种越看越耐看的好看。他的五官分开来看都不是最出色的,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说不清的协调感。眉骨的阴影,鼻梁的折线,嘴唇的弧度,下颌的轮廓,每一条线条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他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让那张冷峻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霍雨浩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蹲下来,从烤炉里取出几条白天剩下的青鱼。鱼已经不多了,只剩三条,是他特意留的。一条给自己,一条给君澜,一条给王冬。他把鱼串好,在烤炉里生起火。
炭火的红光照亮了他脚下的地面。他用竹签翻动青鱼,紫苏的香气在夜风中飘散开来,比白天更加浓郁。
君澜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里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知道霍雨浩会来。
“给你送鱼。”霍雨浩头也没抬,“昨天的那两条被抢走了,没吃到。今天补给你。”
君澜在烤炉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用。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霍雨浩烤鱼。夜风吹动他束在脑后的黑发,火光映在他灰蓝色的眼眸中,像两点跳动的星。
霍雨浩把第一条烤好的鱼递给他。
君澜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霍雨浩问。
“嗯。”
一个字。但霍雨浩知道,能从君澜嘴里说出这个字,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这个人对食物的态度和对其他事情的态度一样,不挑剔,不赞美,不抱怨。能吃就行,不能吃就不吃。他说“嗯”的时候,不是敷衍,是真心觉得不错。
霍雨浩自己也开始吃。他咬了一口鱼,嚼了两下,皱起了眉。
“有点咸了。紫苏放多了。”
君澜没有说话,继续吃。
“你今天修炼了多久?”霍雨浩问。
“下课就来了。”
“四个多小时?”
“差不多。”
“你不累吗?”
君澜看了他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你不也是。”
霍雨浩没有反驳。他确实也是一下课就去卖烤鱼,卖完烤鱼就来训练场,一天下来几乎没有休息过。他没有资格问君澜累不累,因为他自己也不觉得累。或者说,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不觉得累的状态。
第二条鱼是给王冬留的。霍雨浩把它烤好,用油纸包起来,塞进空间手环里。空间手环不能保温,但王冬大概不会在意。那个人对吃的也不太讲究,好吃就多吃两口,不好吃就少吃两口。
第三条鱼他自己吃了。这一次他没有放太多紫苏,咸淡刚好。鱼肉鲜嫩多汁,鱼皮焦脆,咬下去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君澜。”
“嗯。”
“你昨天帮我焊烤炉,用的是什么东西?”
“银锡合金。”
“贵吗?”
君澜沉默了一瞬。
“不贵。”
霍雨浩知道他在撒谎。银锡合金这种东西,他在公爵府的藏书阁里读到过。那是用来修复魂导器的高级材料,价格不菲。用银锡合金去焊一个旧货市场淘来的铁皮烤炉,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谬。
但霍雨浩没有拆穿他。
“下次别用那么好的材料了。”霍雨浩说,“铁皮烤炉,配不上。”
君澜没有回答。
夜风大了些,吹得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训练场上最后几个人也走了,整片场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火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将两个人的脸照得通红。霍雨浩看着君澜,君澜看着烤炉里渐渐熄灭的炭火。
“回去吧。”君澜说。
“好。”
霍雨浩把烤炉收拾好,拎起来。君澜伸手接过,没有说“我帮你”,只是接过去了。霍雨浩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谢谢”。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走到东区三号楼楼下的时候,霍雨浩停下来。
“烤炉给我吧,你该回去了。”
君澜把烤炉递给他。
“明天还卖?”
“卖。”
“那我明天还来。”
霍雨浩愣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君澜看了他一眼。
“吃鱼。”
霍雨浩站在楼门口,看着君澜转身离开。君澜的步伐还是那样,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他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霍雨浩脚边。
霍雨浩低下头,看着那道影子从自己脚下滑过,然后消失。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楼。
走廊里的壁灯昏昏黄黄的,将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忽长忽短。他走到二〇七室门口,推开门。
王冬已经回来了。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你身上怎么有股烤鱼味?”王冬皱了皱鼻子。
霍雨浩从空间手环里取出那包用油纸包着的烤鱼,放在王冬的书桌上。
“给你的。”
王冬打开油纸,看了看那条已经凉透了的烤鱼。
“这能吃吗?”
“热的时候更好吃。”
王冬拿起竹签,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三口两口,一条鱼就没了。他把竹签往垃圾桶一扔,用纸巾擦了擦嘴。
“明天多带一条。”
霍雨浩笑了一下。
“好。”
他走到自己的床边,把烤炉放下,脱下校服,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从空间手环里取出手套,看了看。手套的掌心部位被炭火烤得有些发黄,但没有破损。他把手套叠好,塞到枕头底下,然后盘腿坐好,闭上了眼睛。
魂力在体内缓缓流转。
一圈,又一圈。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被炭火烤得微微发红的脸照得有些苍白。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用力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用力对抗着什么。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不会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