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霍雨浩的烤鱼摊刚刚摆好,贝贝就来了。
他今天没有和唐雅一起来。一个人,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袍,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霍雨浩忙前忙后地生火、串鱼、摆调料。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帮忙,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个在等人的人。
霍雨浩把第一条鱼烤好,递过去。
贝贝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唐雅说得对。”他说,“你这个手艺,不开店可惜了。”
霍雨浩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继续烤鱼,第二条给君澜留着,第三条给王冬。今天他多进了几条鱼,打算卖到二十条。不是因为他贪心,而是因为昨天排队的人太多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多烤几条,让那些没排上的人也能尝尝。
“昨天我跟你说的那件事。”贝贝把鱼骨放在烤炉边上的碟子里,“你今天有空吗?”
霍雨浩的手顿了一下。
唐门。
贝贝说带他去看唐门。那个曾经在斗罗大陆上赫赫有名、如今已经凋零到只剩下两个人的宗门。霍雨浩昨天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他说“好”,但那个“好”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我卖完鱼再去。”霍雨浩说。
贝贝点了点头,没有催他。他在烤炉旁边坐下来,看着霍雨浩一条一条地烤鱼,一条一条地递给排队的学员。他不急,霍雨浩也不急。夕阳从树梢上慢慢滑下去,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二十条鱼卖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霍雨浩把烤炉收拾好,调料装进布袋,竹签扎成一捆。他把手套从手上摘下来,叠好,塞进空间手环。手套的掌心部位又被烤黄了一点,但没有任何破损的迹象。君澜给的东西,质量总是很好的。
“走吧。”贝贝站起来。
霍雨浩拎着烤炉,跟在贝贝身后。他们没有往宿舍的方向走,也没有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贝贝带着他穿过操场,绕过图书馆,走到主塔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巷子深处没有路灯,只有尽头隐约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霍雨浩的灵眸在黑暗中自动调整了感光度,他的视野比其他人在夜晚要清晰得多。他能看到墙壁上的砖缝,能看到常春藤叶子上凝结的露珠,能看到地面青石板上被岁月磨出的凹痕。
“到了。”贝贝停下来。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木门。
门很旧了,木头的颜色在岁月的侵蚀下变成了深褐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绿锈,摸上去粗糙而冰冷。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霍雨浩还是认出来了。
唐门。
两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任何花哨的笔法。但霍雨浩站在那两个字下面,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了一块路牌,上面写着一个他从小就听说过、却从未想过自己会到达的地方。
但他很快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这块匾额很旧,但它的尺寸和门楣的宽度不太匹配。匾额的两端各有一段没有被覆盖的木头,颜色比匾额后面的部分浅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了很久,最近才露出来。门框的宽度也比正常的门要宽得多,像是原来挂在这里的匾额比这块大很多。
贝贝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原来的匾额,被人拿走了。”贝贝的声音很平静,但霍雨浩听出了平静下面的东西。那不是释然,不是接受,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不愿意再提起的愤怒。
“这里不是唐门原来的地方。”贝贝推开门,“原来的唐门,在主塔东边。那里有一座很大的宅院,占地十几亩,厅堂楼阁、演武场、藏经阁、暗器工坊,一应俱全。唐门最鼎盛的时候,那里住着上千名弟子。”
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是老人在叹息。门后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出了细细的青草。正对面是一间厅堂,厅堂的门敞开着,里面亮着一盏油灯。油灯的光线很弱,只能照亮厅堂中央的一小片区域,周围的一切都淹没在昏暗中。
“后来唐门衰落了。”贝贝走进院子,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弟子走的走,散的散。宅院太大,维护不起,一点一点地卖掉。到最后,连主院都保不住了。但不是卖掉的。”
他停下来,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夜空。
“是被强占的。”
霍雨浩的手攥紧了烤炉的提手。
“唐门最弱的时候,一个长老带着一批弟子叛出了宗门。他们勾结了外面的势力,趁唐雅父亲重病的时候,强行占据了主院。唐雅的父亲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气得撒手的。”贝贝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霍雨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唐雅那时候才八岁。她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
唐雅站在厅堂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霍雨浩走进来。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了那种大大咧咧的爽朗,多了一种霍雨浩从未见过的安静。但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没有红,什么都没有。像是这些事已经被她反反复复地想过太多遍,想到最后,连痛都变钝了。
“小师弟,你来了。”她的声音也比平时轻了很多。
“唐雅姐。”霍雨浩把烤炉放在院子里的石阶上,走到厅堂门口。
唐雅侧身让他进去。
厅堂不大,但很高。屋顶的房梁在油灯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像几条沉睡的巨蟒。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目光温润,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魂师,更像一个读书人。
“唐门创始人,唐三。”贝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也是史莱克学院曾经的学员,海神阁的阁主,大陆最年轻的封号斗罗。”
霍雨浩站在画像前,仰头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是画上去的,但霍雨浩总觉得画里的人正在看着他。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而是一种更温和的东西,像一个长辈在看着晚辈,不问你来处,不问你去路,只是看着。
“这里以前是唐门的一个分舵。”唐雅走到画像旁边,伸手摸了摸画框上的灰尘,“后来分舵也散了,房子被收走了。几年前我把它租回来,当临时落脚的地方。真正的唐门旧址,已经不在了。”
她说的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霍雨浩注意到,她说“已经不在了”的时候,声音的末尾有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颤抖。
“唐门现在的情况,小雅跟你说了吧?”贝贝问。
霍雨浩点了点头。
“两个人。她和你。”
贝贝沉默了一下。
“还有我。”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霍雨浩转过头看着贝贝。贝贝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霍雨浩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不甘,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埋在地底很久的石头,挖出来的时候还是温热的。
“唐门曾经是斗罗大陆上最强大的宗门。”贝贝走到画像前面,仰头看着唐三的画像,“暗器、毒药、轻功、内功,唐门的每一门技艺都曾站在大陆的顶端。但时代变了。魂导器的出现改变了一切。唐门的技艺跟不上时代的脚步,宗门一天一天地衰落,弟子一个一个地离开。到了唐雅这一代,只剩她一个人。”
“还有你。”唐雅说。
贝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对,还有你。”
霍雨浩站在厅堂中央,看着那盏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火苗不大,但一直没有灭。他看着这间不大的厅堂,看着墙上的画像,看着唐雅和贝贝,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没有经历过唐门的辉煌,他不知道唐门曾经有多强大,不知道暗器曾经有多可怕,不知道“唐门”两个字曾经代表着怎样的荣光。但站在这里,看着这两个人,看着这盏灯,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是因为辉煌过才值得被记住,而是因为还有人记得,所以才没有彻底消亡。
他想起贝贝说的那句话。
“是被强占的。”
他看着那盏油灯,想,那些强占了唐门旧址的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抢走的只是一座宅子。真正的东西,从来不在那座宅子里。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做决定。”唐雅说,“我让你来看这些,是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不管以后你走到哪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的人,这里都有一盏灯是为你亮着的。”
霍雨浩看着那盏油灯,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母亲躺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说“要活下去”。想起自己一个人走在星斗森林的黑暗中,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也不知道后面有什么。想起君澜从树后走出来,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说“因为你也在这里”。想起那双手套,那双鞋,那些他还不清的债和他说不出口的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唐雅摇了摇头,笑了。
“不用现在说。”她拍了拍霍雨浩的肩膀,“你今天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贝贝送他走出巷子。
巷口的街灯光线明亮,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霍雨浩拎着烤炉,站在路灯下,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扇木门已经关上了,门上的铜环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门楣上那块旧匾额,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贝贝哥。”
“嗯。”
“那座宅子,现在是什么地方?”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
“魂导器工坊。”他说,“史莱克学院最大的魂导器研发基地。唐门最鼎盛的时候,那座宅子是大陆所有魂师都想朝圣的地方。现在那里每天传出的是魂导炮测试的轰鸣声。”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霍雨浩听出了平淡下面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唐门输给了时代,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但强占不是输赢的问题。强占是强占。是趁你病、要你命。是你最弱的时候,有人踩了你一脚,然后告诉你,这是你自己没站稳。
“唐雅姐没有想过要回来吗?”霍雨浩问。
贝贝看着巷子深处那扇关上的木门。
“想过。”他说,“每天都在想。”
他顿了一下。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霍雨浩没有问什么时候才是时候。他知道贝贝不会回答,或者说,贝贝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唐门现在只有两个人。两个人,连一座被强占的宅子都要不回来。这就是现实。
“我先回去了。”霍雨浩说。
“好。”
霍雨浩拎着烤炉,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走过操场,走过图书馆,走过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路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忽左忽右。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唐门,唐三,贝贝,唐雅,那盏油灯,那块旧匾额,那座被强占的宅子,还有那句“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到君澜站在楼门口。
和昨天一样,靠着墙,双臂环胸,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浅淡。不一样的是,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纸包,油纸包的,方方正正的,用麻绳扎着。
“这是什么?”霍雨浩走过去,问。
“给你的。”
霍雨浩接过来,拆开麻绳,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双鞋。黑色的,布面的,鞋底很厚,摸上去软软的,像是一种他不知道的材料。他把鞋翻过来看了一眼鞋底,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很细,很密,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防滑的。”君澜说,“你在校门口卖烤鱼,地面有油,容易滑倒。”
霍雨浩看着那双鞋,没有说话。
他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想说“我欠你的还不清了”。但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他说不说的,君澜都懂。
“我今天去了一个地方。”霍雨浩说。
君澜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唐门。”霍雨浩说,“以前的唐门,现在是一个魂导器工坊。唐雅姐租了一间小房子,在巷子里面。摆了一盏油灯,挂了一幅画像,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额。贝贝哥说,唐门原来的宅子,是被强占的。”
君澜靠在墙上,没有说话。
“唐雅姐八岁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宅子,没有弟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霍雨浩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有两个人了。贝贝哥说,还有他。”
君澜从墙上直起身。他走到霍雨浩面前,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你没有加入。”君澜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霍雨浩点了点头。
“为什么?”
霍雨浩想了想。
“因为我觉得,加入一个宗门,不是挂一块令牌那么简单的事。唐雅姐把那块令牌给我的时候,我不觉得那是一块令牌。我觉得那是一个很重的东西,重到我还没有准备好去接。”
君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比你想象的要强得多。”君澜说。
霍雨浩愣了一下。
这是君澜第一次夸他。不是“还行”,不是“不错”,而是“比你想象的要强得多”。这几个字从君澜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人的赞美都要重。
君澜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身走了。
霍雨浩站在楼门口,看着君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双鞋,黑色的,布面的,鞋底的纹路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蹲下来,把鞋穿上。
很合脚。像是比着他的脚买的。
霍雨浩站起来,踩了踩地面。鞋底的纹路抓在地上,稳得很。他在原地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然后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壁灯。
他想起了唐雅说的话。
“这里有一盏灯是为你亮着的。”
他看着走廊尽头那盏灯,想,这个世界上为他亮着的灯,好像不止一盏。
他还想起了贝贝说的话。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低头看着脚上那双合脚的鞋,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
总有一天,会是时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