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鱼（续）

贝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唐雅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霍雨浩挥了挥手。她的蝎子辫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一条活泼的蛇。

霍雨浩一个人蹲在校门口，把烤炉的最后一只脚修好。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胸口被徐三石抓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他解开校服的扣子看了看，几道红痕，没有破皮。他重新系好扣子，拎起烤炉，朝宿舍走去。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看到了君澜。

君澜站在楼门口，靠着墙，双臂环胸，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浅淡。他看起来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痕迹，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你的脸怎么了？”君澜问。

霍雨浩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他这才发现右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刚才被徐三石举起来的时候蹭到的。不疼，但能摸得出来。

“没事。遇到一个不讲道理的学长。”

君澜没有追问。他走过来，从霍雨浩手里接过烤炉。烤炉不重，但拎着走了一路，霍雨浩的手已经有些酸了。君澜接过烤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霍雨浩的手背，凉凉的，像一块温玉。

“明天不要去卖烤鱼了。”君澜说。

霍雨浩愣了一下。

“我欠了你的学费。”他说，“我要还。”

君澜转过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用还。”

“要还。”

君澜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卖烤鱼的钱，够还吗？”

霍雨浩没有回答。他知道不够。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是差很多。但他想不出别的办法。他不会别的，只会烤鱼。

“来我这边。”君澜说，“我帮你找了一个活。给老师整理资料，每周两次，每次两个时辰。钱不多，但比卖烤鱼稳定。最重要的是，不耽误修炼。”

霍雨浩站在原地，看着君澜。君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霍雨浩知道，这个活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君澜帮他找的。这个人不会说“我帮你”，只会说“来我这边”。

霍雨浩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烤炉。炉壁上沾着鱼鳞和油渍，铁皮已经被火烤得发黑，一只脚还是歪的，用石头垫着才勉强站稳。这个烤炉不值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时候只花了一个银币。但它代表的东西，对霍雨浩来说，不是钱能衡量的。

“君澜。”他说。

“嗯。”

“我不去。”

君澜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整理资料的活更好，钱更多，也不耽误修炼。”霍雨浩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那是你帮我找的。不是我自己挣的。”

君澜的眉心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霍雨浩正在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学费是你帮我交的，空间手环是你给我买的，匕首也是你送的。这些我都记着，我会还。”霍雨浩抬起头，看着君澜的眼睛，“但如果连赚钱这种事都要靠你，我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君澜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我不是不领你的情。”霍雨浩的声音轻了下来，“你帮我找活，我很感激。但我想自己试试。卖烤鱼虽然赚得少，但每一枚铜币都是我亲手挣的。我想知道，凭我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夜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街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君澜沉默了很久。久到霍雨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君澜把烤炉放下，从衣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霍雨浩低头一看，是一双手套。薄薄的，黑色的，材质很轻，摸上去凉凉的，像是某种他不知道的兽皮制成的。

“烤鱼的时候戴上。”君澜说，“火炭烫手。”

霍雨浩接过手套，愣了一下。他没有跟君澜说过他被火炭烫过的事情。但他确实被烫过，很多次。刚开始烤鱼的那几天，他的手上有好几个水泡，有些已经破了，有些还没破。他用衣袖遮着，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君澜看到了。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会做。

“君澜。”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君澜没有回答。他拎起烤炉，转身朝宿舍楼里走去。

“明天我帮你把烤炉的脚焊上。”

霍雨浩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那双手套，手套的材质很薄，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君澜，你不用——”

“我知道。”

霍雨浩闭上了嘴。

走廊里的壁灯昏昏黄黄的，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前一后，靠得很近。霍雨浩走在君澜身后，看着君澜束在脑后的黑发，看着君澜肩上被烤炉蹭出的灰迹，看着君澜干净的衣领。

手套在他手心里慢慢变热。

他没有说谢谢。他知道君澜不需要这三个字。这个人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听他说谢谢。

那他是为了什么？

霍雨浩不知道。但他觉得，那个答案可能就藏在这双手套里。藏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藏在每一次他想说“谢谢”、君澜却说“我知道”的时刻里。

他还不知道那个答案叫什么。但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