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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雨

蝶碧蓝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

碧蓝馫被雨声吵醒了。不是那种温柔的、淅淅沥沥的雨,而是大颗大颗的、砸在瓦片上的雨,每一滴都像一枚小小的石子,被谁从很高的地方撒下来。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太密了,密到分不清每一滴之间的间隔,像一整块白色的噪音把她包裹起来。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凌晨四点多。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扣回去,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了。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她想起院子里的秋千,铁链被雨淋湿了会生锈;想起晾衣绳上的衣服,昨晚忘记收了,现在一定已经湿透了;想起那道墙,爬山虎的叶子被雨水打湿之后会变得很滑,很难爬。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今天早上怎么翻墙?

雨一直在下。五点多的时候,碧蓝馫放弃了继续躺在床上的念头,起来煮了咖啡。厨房的窗户上全是水雾,她用指腹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区域,看院子里的雨幕。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低下了头,雨水从叶尖滴下来,连成一条条透明的线。秋千在雨中慢慢地、孤独地晃着,像一个没有人陪的孩子自己在荡。晾衣绳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绳子上,像一面面投降的白旗。

她煮了两份咖啡。耶加雪菲和二号曼特宁。她用保温杯装了曼特宁,拧紧盖子,又翻出一个塑料袋,把保温杯装进去,扎紧袋口。然后她撑着伞走进院子里。

雨太大了。伞面被雨点砸得咚咚响,像有人在头顶敲鼓。她的拖鞋踩在积水的石板地上,水花溅到脚踝上,凉飕飕的。她走到墙根下,抬头看着那道墙。

墙头上的爬山虎被雨水打湿了,叶子绿得发黑,密密地贴在墙面上,像一层湿透的天鹅绒。砖缝里的水在往下流,在墙面上画出一道道深色的水痕。平时她踩的那几块砖现在滑得像抹了油,手指按上去,水从指缝间挤出来,凉得她缩了一下。

这墙今天爬不了。

她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雨水从伞沿流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她把手里的塑料袋举到墙头上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放上去。这么大的雨,就算有塑料袋,保温杯也会被打湿,而且他也不一定会出来。也许他还在睡。也许他醒了,但看到这么大的雨,不会来院子里。也许他来了,但墙太滑,他也会犹豫。

她拎着塑料袋,走回了屋里。

咖啡凉了。她把两杯都倒掉,洗了杯子,在书桌前坐下来。窗外的雨没有变小,反而越来越大了,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她翻开那本书,把四张照片和那幅画着手的水彩纸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她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但每一次看都能看到新的东西。今天她注意到那幅水彩纸的背面,除了“今天先画手。脸下次画”那行字之外,左下角还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标记——一朵小花,画得很简单,只有五个花瓣,像一个小孩随手画的。他画的花。他在画了她手的背面,画了一朵花。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

碧蓝馫用指腹轻轻摸了摸那朵小花,颜料已经干透了,纸面微微凸起,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盲文。她不知道那朵花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手和花有什么关联?还是只是随手画的?还是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画了一朵花?

她的手机震了。

拿起来一看,是宋蝶。

“表哥让我问你,今天还煮咖啡吗?”

碧蓝馫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他自己不问,让宋蝶问。他醒了,他在等她,但他没有翻墙,也没有隔着墙喊她,而是让宋蝶发消息。她几乎可以想象他在那边拿着手机,想了很久怎么开口,最后把手机塞给宋蝶说“你帮我问”。那个画面让她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她回了一个字:“煮。”

宋蝶秒回了一个“好”,然后又发了一条:“他说他今天不翻墙。雨太大了。”

碧蓝馫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两次,最后发了一条:“那就不翻。咖啡放墙根了。雨停再喝。”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等雨停。也许他会冒雨出来把保温杯拿进去,也许他会等雨小了再出来,也许他根本不会出来。但她说“雨停再喝”,就像在说“没关系,我可以等”。这本来就是他们之间最擅长的事——等待。

雨下了一整天。

碧蓝馫哪儿也没去。她坐在窗前看书,看几页就走神,走神了就去看那道墙。墙在雨中沉默着,爬山虎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每一片都在滴水。她看不见墙那边,但她知道他在。因为墙那边偶尔会传来一些声音——不是刻意的,是生活本身发出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响,门关上的闷响,偶尔一声很轻的咳嗽。这些声音在雨中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传过来的,但她捕捉到了每一个。她把它们从雨声中剥离出来,放在心里,像收藏家从一堆普通的石头里挑出宝石。

傍晚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从大颗大颗的砸落变成了细细密密的斜织,像有人在天地之间架了一台巨大的织布机,正在用银色的线织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

碧蓝馫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墙。墙头上的保温杯还在,蓝色的杯身在灰色的天色中显得格外醒目。他还没有出来拿。她犹豫了一下,拿起伞,走了出去。

院子里全是积水。她踩着石板地的边缘走过去,尽量不让拖鞋进水。走到墙根下,她弯腰去够那个保温杯,手刚碰到杯身,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别拿。”

她的手停住了。他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像一个人把嘴唇贴在墙砖上说的。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在等雨停。”

碧蓝馫蹲在墙根下,伞撑在头顶,雨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她看着那个蓝色的保温杯,杯身上全是水珠,像一个在雨里站了很久的人,浑身湿透了,但还在等。

“雨快停了。”她说。

“嗯。”

“你出来了吗?”

“出来了。”

她听到他的声音比平时近,不是隔着整个院子的那种近,而是就在墙根下,和她背靠着同一面墙。他也出来了。他们也坐在墙根下,和每一个晴天早上一样,只是这一次雨还没有停,他们不能翻墙,也看不见彼此。但他们靠着同一面墙,听着同一场雨。

碧蓝馫把伞收起来,放在脚边。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手背上,凉凉的,像很多根很细很细的针同时扎进皮肤。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雨水沿着她的发梢往下滴,滴在脖子上,顺着锁骨流下去。

“红蓝篁。”

“嗯。”

“你怕打雷吗?”

墙那边沉默了一下。“不怕。你呢?”

“怕。小时候特别怕。每次打雷都跑到我妈房间,钻她被子里。”

“现在还怕吗?”

碧蓝馫想了想。“现在不怕了。不是因为雷声变小了,是因为长大了就知道雷不会劈到我。但偶尔听到特别响的,还是会抖一下。”

他“嗯”了一声。然后她听到墙那边有一些细微的响动——是衣服摩擦砖墙的声音,是他把身体往墙这边又靠近了一点。她感觉到墙的温度变了,不是真的变了,是她的身体通过砖墙感知到了他的存在。热量是可以穿透砖石的,她确信这一点。

“碧蓝馫。”

“嗯。”

“以后打雷的时候,你可以来我这边。”

碧蓝馫靠着墙,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下来。她眨了眨眼,更多的水涌了上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以后”。他说“你可以来我这边”。这不是一个邀请,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关于雷声的、关于恐惧的、关于被接住的承诺。他不知道的是,她已经不怕打雷了。她怕的是别的东西。她怕的是在没有雷声的夜晚突然想起某个人,然后心跳快得像打雷。她怕的是这个。

“好。”她说。

雨真的停了。不是一下子停的,是慢慢地、慢慢地变稀,像一首曲子到了尾声,音符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最后在一个很轻很轻的音上结束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墙头上。爬山虎的叶子被光照着,水珠在叶片上闪闪发亮,像无数颗很小的钻石。

碧蓝馫站起来,把手搭在墙头上。砖还是湿的,但不像早上那么滑了。她踩着砖缝,拨开爬山虎的叶子,翻上了墙头。

他也翻上来了。

他们同时骑在了墙头上,面对面,中间只隔了不到一米。他的头发是湿的,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他的鼻梁往下淌。他的卫衣肩膀处湿了一大片,深灰色的布料被水浸成了黑色。他看起来像是在雨里站了很久。

“你淋雨了。”碧蓝馫说。

“你也是。”他说。

碧蓝馫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了。他看着她,嘴角也动了动。他们都骑在墙头上,湿漉漉的,狼狈不堪,像两只被雨淋透了的猫,蹲在一根树枝上,互相看着对方,不知道该先舔自己的毛还是先帮对方舔。

碧蓝馫伸手,从墙头上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凉的。”他说。

“闷了一天了,当然凉。”

“挺好喝的。”

碧蓝馫看着他喝咖啡的样子——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水珠从他的下巴滴下来,落在卫衣的领口上。她想,如果她是一个画家,她一定会画下这个画面。不是因为他好看,是因为他在喝一杯闷了一天的凉咖啡,说“挺好喝的”。这个人说的是真的。他不是在讨好她,他是真的觉得凉了的曼特宁挺好喝的,就像他真的觉得穿粉色睡衣的她挺好看的一样。他的审美和常人不太一样,但那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把保温杯拿回来,自己也喝了一口。凉了的曼特宁苦味更重了,酸度几乎消失了,剩下一股纯粹的、近乎凛冽的苦,像冬天早晨的风。

“确实挺好喝的。”她说。

他在墙那边看着她用同一个杯口喝咖啡,目光在她嘴唇停留了一瞬。她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她故意又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嘴唇在杯沿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把杯子递还给他,他接过去,也喝了一口。

他们的嘴唇在同一个位置触碰了同一个杯沿。这件事让他们都沉默了一下。

雨后的空气很干净,所有的灰尘都被洗掉了,所有的气味都变得更纯粹。泥土的味道,松针的味道,爬山虎的味道,还有他的味道——洗衣液和松节油,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像一张很淡很淡的网,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红蓝篁。”

“嗯。”

“你今天画了吗?”

“画了。”

“画了什么?”

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被磨得发白。他翻开一页,把本子递过来。

碧蓝馫接过去。纸上画的是雨。不是写实的雨,而是大片的、氤氲的灰蓝色,在纸面上晕染开来,像墨滴进了水里。灰色和蓝色之间有一些留白,那些留白的形状像雨丝,像光,像某种正在下落的东西。画面的最下方,有一道很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那是墙。墙的这边,有一小团模糊的、暖色的东西,被灰蓝色的雨幕包围着,像一团还没有被浇灭的火。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还给他。

“那团暖色的东西是什么?”她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本子收好,放回口袋里,然后看着她的眼睛。

“你。”他说。

碧蓝馫骑在墙头上,雨后初晴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上还没干的水珠照得像碎掉的水晶。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墙头上的爬山虎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把光影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你应该画一幅大的。”她说。

“嗯。”

“画雨。画墙。画我。”

“好。”

她忽然倾过身去,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快,很轻,像一只蝴蝶在花瓣上停留了零点几秒就飞走了。他的嘴唇是凉的,带着雨水的味道和曼特宁的苦味。她退回来的时候,看到他眼睛里的那圈金色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像一盏被打开的灯。

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下唇。指腹粗糙,带着颜料残留的颗粒感,像细砂纸在打磨一件珍贵的东西。他的拇指在她的下唇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的嘴唇开始发烫,久到他的拇指开始微微颤抖。

“你的嘴唇是暖的。”他说。

“因为我在等你。”她说。

墙头上的风大了一些,把她的头发吹到他的脸上。他没有躲。他闭上眼睛,让她的头发拂过他的睫毛、鼻梁、嘴唇。她的头发是湿的,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和他用的不是同一个牌子,但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新的味道。他记住了这个味道。

云层裂开的口子越来越大,阳光从一道缝变成了一片金色的光,铺在墙头上,铺在他们身上,铺在那些湿漉漉的爬山虎叶子上。整个世界被洗过之后重新上了色,所有的颜色都浓了一个色号——绿的更绿,蓝的更蓝,而他眼睛里的金色,比任何时候都更亮。

碧蓝馫骑在墙头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宝莱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她说。

“她说的对。”

“所以你搬到城西,不是巧合。我搬到城西,也不是巧合。我们之间所有的事情,都不是巧合。”

他看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的五官上缓缓移动,像在读一封很长很长的信。然后他说:“不是巧合。是运气。”

碧蓝馫的眼眶忽然热了。运气。他没有说“缘分”,没有说“命中注定”,他说“运气”。这两个字比任何宏大的词汇都更让她觉得真实。因为运气是不需要解释的。它来了就是来了,没来就是没来。它不讲道理,不遵循任何规则,不需要任何理由。它只是恰好发生了。恰好他来了这里,恰好她也来了这里,恰好他在等一个会翻墙的人,恰好她翻了。

恰好而已。

但恰好已经够了。

“红蓝篁。”

“嗯。”

“雨停了。”

“嗯。”

“明天早上七点半。墙。”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弧度,而是真实的、完整的、可以被看到和记住的笑。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成这样。不是被逗笑的,不是礼貌的笑,不是无可奈何的笑,而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泉水一样止不住的笑。因为她说“明天”。她说“明天早上七点半。墙。”好像今天还没有结束,她就已经在计划明天了。

“好。”他说。

碧蓝馫从墙头上翻了下去。落地的瞬间,她的拖鞋踩进了积水里,水花溅到小腿上,凉得她叫了一声。她在墙这边听到他也翻下去了,落地的声音比她重一些,然后是水花溅起的声响——他也踩进了积水里。

她在墙这边笑了,他在墙那边笑了。

两道笑声隔着墙撞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合,分不清哪条水来自哪条河。

碧蓝馫走回屋里,换了一身干衣服,把湿透的头发用毛巾擦到半干。她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墙。墙头上已经没有人了,但爬山虎的叶子上还留着他们坐过的痕迹——几片叶子被压歪了,还没有弹回来,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砖墙。

她拿起手机,给宝莱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下雨了。”

宝莱回了:“然后呢?”

碧蓝馫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然后他说,以后打雷的时候,我可以去他那边。”

宝莱秒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他这是在求婚吧?”

碧蓝馫看着“求婚”两个字,笑了。不是求婚。差得远。他只是说打雷的时候可以过去,不是结婚的时候可以过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打雷的时候”比“结婚的时候”更重。结婚是可以计划的,打雷不能。打雷的时候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有没有一把伞、有没有一个人对你说“你可以来我这边”——这些事情是无法计划的。它们发生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然后成为你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

她给宝莱回了最后一条消息:“不是求婚。是接住。”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着那道墙。天色暗下来了,雨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像一块巨大的、正在冷却的金属。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显得格外清晰,像用剪刀剪出来的。远处有一盏灯亮起来了,不是她的灯,是隔壁的灯。

暖色的。

她看着那盏灯,在心里说了一句没有声音的话。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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