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蓝馫开始做梦。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醒来就忘的梦,而是具体的、彩色的、每一帧都像油画一样的梦。梦里有一道很长的墙,墙头上开满了花,不是爬山虎,是蔷薇,粉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面活的锦缎。她走在墙头上,赤着脚,但一点也不觉得硌。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和裙子都吹起来,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风吹走了,但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脚踝。她低头看,是红蓝篁。他站在墙的那一边,仰着头看她,手从叶子中间伸过来,握着她细细的脚踝,像握着一件随时会飞走的东西。
“别走。”他说。
“我没走。”她说。
“你在飘。”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果然,脚跟已经离开了墙头,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只有被他握着的那只脚还搭在墙上。如果不是他握着,她已经被风吹走了。她不知道风要把她吹到哪里去,也许是天上,也许是山的另一边,也许是一个没有墙也没有咖啡的地方。她不想去。
她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但不是晴天的那种亮,而是那种灰蒙蒙的、被云层滤过一遍的光,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没有新消息。
她躺了一会儿,把那个梦又过了一遍。赤脚,墙头,蔷薇,风吹起裙子,他握着她脚踝的手。那些细节在她的脑海里被反复打磨,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像一颗被擦了很多遍的石头,露出了下面玉的质地。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画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花。树有,石头有,墙有,人有,但花从来没有。一个画了那么多画的人,从来没有画过一朵花。是因为不喜欢,还是因为没想过,还是因为他把花都留在了梦里?她不知道。她决定今天问他。
七点。她煮了咖啡。两份。曼特宁今天用的是二号豆子的最后一批,豆子已经不多了,她昨晚在网上又订了两包,一包日晒,一包湿刨——虽然他说湿刨“太野了”,但她觉得也许某一天他会突然想喝那种野蛮的味道。人都是会变的,她也是。她以前从来不在早上七点之前起床,现在她每天都在六点左右自然醒。她以前觉得深烘咖啡是一种暴殄天物,现在她的厨房里常备着曼特宁。她以前觉得爱情是一件需要计划的事情,需要在正确的时间遇到正确的人,需要有正确的身份和正确的背景,需要所有条件都齐备了才能开始。现在她觉得爱情就是一杯凉了的曼特宁,挺好喝的。
她端着托盘走到院子里,踩着砖缝,拨开叶子,翻上了墙头。
他在那边。折叠椅上放着一个深灰色的靠垫——新的,昨天还没有。画架支在老位置,画布上是一幅她没见过的新画,颜料还是湿的,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他不在画架前,他站在院子角落里那棵歪歪斜斜的小树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枯枝。
听到爬山虎叶子的响声,他转过头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深蓝色开衫,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比昨天长了一点——不可能一夜之间长长,但碧蓝馫觉得他每一天看起来都不一样,每一天都像一个新的、她还没见过的人。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的白T恤上,把那片布料照得像一块发光的瓷器。
她骑在墙头上,把托盘放在墙顶的平处,两个杯子并排摆着。她端着自己的那杯耶加雪菲,看着他在那边剪枯枝。他剪得很仔细,每一根枯枝都要在手里转一圈,确认它确实枯了,才下剪刀。咔嚓一声,枯枝落在地上。然后他转到下一根。
“你为什么从来不画花?”碧蓝馫问。
他停下剪刀,想了想。“没想过。”
“现在想呢?”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刚剪下来的枯枝,枯枝末端还挂着两片干透了的叶子,褐色的,卷曲的,像两只合拢了翅膀的小蝴蝶。“花太短了。”他说,“画还没干,花就谢了。”
碧蓝馫端着咖啡杯,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花太短了。画还没干,花就谢了。所以他不画花。不是不喜欢,是不忍心。他画的东西都是经得起时间的——石头、树、墙、人的手和脸。这些东西不会在他画完之前消失。但花会。花等不及。他画一朵花的时间,花可能已经落了两片花瓣。他调好颜色,花已经变了颜色。他落笔的时候,花已经不再是花。所以他选择不画。不是因为它不美,是因为它太美了,美到不值得被画。有些东西只能被记住,不能被固定。
她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了。说完之后有点后悔,觉得太矫情了,像一个学艺术史的学生在写论文。但他听完之后,看着她,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看她的眼神是沉的、静的、像一面很深的湖水;今天那湖水的表面起了一点涟漪,很小,但她看到了。
“你懂我。”他说。
三个字。不是“你真好”,不是“你真聪明”,不是任何她预期中的、可以用来回应一段分析的话。而是“你懂我”。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的评价。她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她从墙头上跳下来。这一次她跳得很随意,没有踩砖缝,没有拨叶子,直接撑着墙顶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重心偏了一点,踉跄了一下,他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指圈在她手臂上,隔着薄毛衣,热度像烙铁一样烫上来。
“你今天翻墙翻得很难看。”他说。
碧蓝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嫌我翻墙难看?”
“不是嫌。是陈述。”
“那你翻一个好看的给我看。”
他松开她的手臂,退后两步,走到墙根下。他没有助跑,没有踮脚,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抬手撑住墙顶,身体往上一提,一条腿跨上去,整个人就翻了过去。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只猫跳上一堵矮墙,不费吹灰之力。他骑在墙头上,低头看着她。
“这样。”他说。
碧蓝馫仰着头看他。他从墙头这个角度看下来的时候,下颌线显得格外分明,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深了。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一个被画在教堂穹顶上的天使,但不是那种柔和的、胖乎乎的天使,而是一种更冷峻的、更锐利的美。
“你作弊。”她说,“你腿长。”
他没有否认。他从墙头上翻回来,落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他低头看着她的脚——她今天穿了一双新的拖鞋,浅灰色的,毛茸茸的,上面绣着一只很小的兔子。
“新拖鞋。”他说。
“宝莱送的。”
“你适合穿兔子。”
“为什么?”
“因为你是翻墙的兔子。”
碧蓝馫不知道“翻墙的兔子”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好像不是一个贬义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那只小兔子的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亮晶晶的,看起来确实有点像她骑在墙头上的样子——竖着耳朵,瞪着眼睛,随时准备跳下来或者跳上去。
“红蓝篁。”
“嗯。”
“你今天画了什么?”
他走到画架前,把画布转过来给她看。
碧蓝馫看到了那幅画。灰蓝色的背景,大面积的、氤氲的、像雨又像雾的颜色。画面的正中央是一道墙——不是他们之间那道长满爬山虎的墙,而是一道更古老的、更残破的墙,墙面上有裂缝,裂缝里长出细小的蕨类植物。墙上骑着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被风吹散了,手里端着一个咖啡杯。女人的脸是模糊的,不是没有画,而是被故意画得很模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五官都洇开了,只剩下一种情绪——平静的、满足的、像在说“我就在这里”的情绪。
碧蓝馫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他把她骑在墙头上的样子画下来了。不是今天的样子,不是昨天的样子,而是所有日子的总和。他把每一次她翻墙的瞬间都压缩进了这幅画里——第一次翻墙时的紧张,第二次的熟练,第三次的从容,以及后来每一次的、像回家一样的自然。墙还是那道墙,但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翻墙时的她了。她在这道墙上学会了怎么赤着脚踩稳湿滑的砖缝,怎么在被勾破裙子的时候不慌不忙地扯开,怎么在骑上墙头的那一刻找到他站在哪边。
“你画了我的脸。”她说。她注意到画面中那个模糊的女人脸上,五官虽然洇开了,但轮廓是他画的——就是她在他那幅《她》中画上去的那个轮廓。他把她的画融进了他的画里。他们的笔触在同一个画布上交叠,像两条河流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汇合了。
“你画了之后,我就敢画了。”他说。
碧蓝馫的眼眶热了。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画布上那个女人的脸。颜料是干的,摸起来有一点粗糙的颗粒感,像没有磨平的木头表面。她在那片粗糙的、模糊的、洇开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不是她的脸,是她的存在。
“这幅画叫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一下。“墙。”
“好普通的名字。”
“普通的东西不需要复杂的名字。”
碧蓝馫把手指从画布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白T恤在阳光下白得刺眼,锁骨上方有一小块淡蓝色的颜料——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也许是调色的时候,也许是用手指蘸颜料的时候。他永远会带着颜料的痕迹,像一个迷路的小孩身上永远带着泥巴。她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他锁骨上那块蓝色。颜料已经干了,擦不掉。
“你身上有颜料。”她说。
“你身上有咖啡味。”他说。
碧蓝馫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毛衣。有。耶加雪菲的柑橘和茉莉花香,从指缝、袖口、领口渗进了每一根纤维里,洗都洗不掉。她的咖啡味和他的颜料味在他们的衣服上、皮肤上、头发上混在一起,不需要他们做任何事情,它们自己就会相遇。就像他们一样。
他们坐在院子里的折叠椅上,喝咖啡。他把那个深灰色的靠垫放在她的椅子上——原来是给她准备的。她坐上去,靠垫很软,把她整个人托起来,像一个温柔的拥抱。她端起杯子,他端起杯子,两个人同时喝了一口,然后同时看向对方,然后同时移开目光。这种同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它每天都在发生,多到她已经不再觉得惊讶,而是变成了一种习惯。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想,它自己就会发生。
“你今天有什么事吗?”碧蓝馫问。
“没有。你呢?”
“没有。”
“那就在这里。”他说。
碧蓝馫把杯子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云层比早上薄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很多根金色的柱子从天上伸下来,撑在地面上。那些光柱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水草在海流里摆动。她眯起眼睛,让光落在她的脸上、脖子上、手上。暖的。秋天的阳光不烫了,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茶,温度刚好,可以大口大口地喝。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红蓝篁。”
“嗯。”
“你之前说你在找一个会翻墙的人。找了多久?”
他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椅子扶手上。他看着远处山的方向,那里的云层更低,几乎贴着山脊,像一个巨大的灰色的盖子盖在山顶上。“不知道,”他说,“没算过。”
“大概呢?”
他想了一下。“大概从知道墙开始。”
从知道墙开始。碧蓝馫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了一下。意思是,他从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墙”这种东西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在找那个会翻过它的人。墙可以是任何东西——身份,家族,规则,期待,那些挡在人与人之间的、看不见但摸得到的东西。他知道有墙,他知道自己在这边,他知道有人在那边,他只是一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所以他等。他画画。他画了很多没有脸的人。他在每一张空白的脸上寻找那个他还没见过但知道一定存在的五官。他找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个人可能根本不存在,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找一个不可能找到的东西。
然后她翻过了那道墙。
“如果我永远不翻呢?”碧蓝馫问。“如果我一直隔墙和你说话,一直给你递咖啡,一直做你的邻居,但永远不翻过去。你会怎么办?”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我等。”他说。
“等多久?”
“等到你翻,或者等到我不在了。”
碧蓝馫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等到你翻,或者等到我不在了。这不是情话,这是陈述。他说的是真的。他真的会等。他不是那种会说“我会等你一辈子”的人,他只会说“我会等到我不在了”。因为前者是一个承诺,后者是一个事实。事实比承诺更重。承诺可以被打破,事实不会。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交握。她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的手指太用力了,用力到他觉得她在害怕什么。
“我不会让你等那么久。”她说。
他低下头,看着她和他交握的手。她的兔子拖鞋在他的帆布鞋旁边,灰毛毛挨着脏兮兮的帆布,看起来像一个不应该在一起的组合,但它们在一起了。兔子拖鞋和帆布鞋,粉色睡衣和深灰毛衣,耶加雪菲和曼特宁,这些都是不应该放在一起的东西,但它们放在一起了。放在一起之后,反而比各自分开的时候更好看。
“碧蓝馫。”他说。
“嗯。”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语气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而是更沉的、更慢的、每一个字都像被称过重量才放下的语气。碧蓝馫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收紧了。
“你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碧蓝馫以为他改变主意了。但她没有催他。她已经学会了等。她等了那么多天,不差这几分钟。
“红家,”他终于开口了,“下个月有一个聚会。每年都有。所有和红家有关系的人都会来。”
碧蓝馫的心跳加速了。“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那不是紧张,不是犹豫,而是一种类似于“交出武器”的表情——一个人把手里所有的东西都放下,把手摊开,让你看到他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我想让你来。”
阳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风从东北方向来,把爬山虎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山上的云层开始散了,更多的光从天上倾泻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像一个被金色颜料泼过的画布。
碧蓝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怯懦,没有试探,没有“如果你不想来也没关系”的后路。他就那么看着她,把话说完了,然后等她回答。他把自己最重的那把钥匙交出来了——不是红家的大门钥匙,而是“让碧蓝馫走进他的世界”的那把钥匙。那个世界不是只有墙和咖啡和画架的世界,那个世界有红家的规矩、红家的目光、红家一百双睁着的眼睛。他让她来,不是让她来参加一个聚会,而是让她来走进他的世界。走进那个他一直躲着、一直用画画来逃避的、他从来不想让任何人进入的世界。
碧蓝馫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她把他的手翻过来,在他的掌心上,用手指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
“好。”
“去。”
她写了两个字。他说了一件事。她写了两个字。两个字换一件事,这笔交易不公平。但他没有觉得不公平。他把手掌合拢,把她写的两个字握在手心里,像握住两颗很小很小的、正在发光的宝石。
“那天可能会有很多人。”他说。
“嗯。”
“很多人会说很多话。”
“嗯。”
“有些话你可能不爱听。”
碧蓝馫抬起头,看着他。“红蓝篁,你画里那些没有脸的人,他们不爱听的话比你多。但他们还站在那里,等着你把脸画上去。”
他看着她,目光变得很柔很柔,像一杯被放在桌上很久的咖啡,已经不烫了,但温度还在,刚好可以入口。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她想起宝莱问过同样的问题。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像回家一样走进红家的那扇大门,准备好让一百双眼睛同时落在你身上,准备好被打量、被揣测、被议论、被放在放大镜下反复审视。她准备好了吗?没有。她什么准备都没有。她甚至不知道红家的聚会上要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露出什么表情。她只知道他在那里。他在那扇大门的里面,等她走过去。她翻过那道墙,就可以再翻过那扇门。门和墙的区别是,门是有把手的。你不需要赤着脚踩湿滑的砖缝,不需要拨开密密的爬山虎叶子,不需要在被勾破裙子的时候假装不狼狈。你只需要握住那个把手,然后推。
或者拉。方向不重要。重要的是,门是为你开的。
碧蓝馫端起咖啡杯,把剩下的耶加雪菲一口喝完。咖啡已经完全凉了,酸度变低了,苦味变淡了,但花香还在。茉莉花的气味在凉了的咖啡里反而更清晰了,像一个人洗尽铅华之后露出的本来面目。
“我准备好了。”她说。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耳朵没有红。
她终于学会不骗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