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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光

蝶碧蓝

在这在这里给读者大大道个歉,最近有点忙,忘了更新,在今后的日子里,我一定按时更新

日子开始有了形状。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被咖啡和墙壁切割成碎片的形状,而是具体的、连续的、像一条河一样从早晨流向夜晚的形状。碧蓝馫发现,当一个人开始期待每一天的时候,时间就不再是线性的了。它变成了一个圆,每天早晨七点半回到原点,然后重新开始。咖啡,墙壁,爬山虎,他的手,他的声音,他看她时眼睛里的那圈金色——这些东西每天都一样,但每天都不一样。像同一首曲子被不同的演奏家诠释,骨架相同,灵魂不同。

他们还是没有走门。

碧蓝馫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翻墙已经变成了一种仪式。每天早上,她端着两个杯子走到墙根,踩着那些已经被她踩得光滑的砖缝,拨开那片已经被她拨开过无数次的山楂叶,骑上墙头。他已经在那边了,站在画架前,或者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握着画笔,或者什么都没握,就只是仰着头看天。听到爬山虎叶子的响声,他会转过头来,看着她从墙头上翻过来,赤着脚落在他的院子里,裙摆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他从不伸手扶她。她知道为什么。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他一伸手,就会把她拉得太紧,紧到她会害怕。他在等她自己站稳。

碧蓝馫每次落地的时候都会朝他看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我站稳了。

然后他才会走过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碧蓝馫没有去数。她不关心。她觉得时间在这道墙的两侧失去了意义,唯一有意义的是他今天在画什么。

他每天都在画。有时候画那幅有脸的画——她现在叫它《她》——在那张面孔上反复修改,加一点光,减一点阴影,把嘴唇的颜色调得更淡一些,把目光的方向微微调整,让她看向更远的地方。有时候他会画新的东西。院子里那棵歪歪斜斜的小树,墙角那堆长满青苔的石头,巷口那棵老樟树的枝干伸过院墙投下的影子。有时候他会画她。

第一次发现他在画自己的时候,碧蓝馫正在喝咖啡。她坐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杯子端在手里,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她没有注意到他放下了自己的画笔,拿起了另一支,在另一块画布上开始勾勒。等她喝完咖啡转过头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侧脸已经出现在画布上——不完整,只有轮廓,五官还是空的,像他之前所有的画一样。

“你又不敢画脸。”她说。

“不是不敢。”他说,“是没画完。”

她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但她没有追问。她已经学会了不追问。他的很多事情不需要追问,就像你不需要问一棵树为什么要长成这样,它就是这样长的。他的沉默不是拒绝,他的迟缓不是犹豫,他不画脸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时间会让一张脸在他心里慢慢成熟,成熟到自然而然地从笔端流淌出来,不需要刻意,不需要用力,像河水从高处流向低处一样自然。

那天下午,宝莱来了。

碧蓝馫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城西的风大,湿衣服在绳子上被吹得像一面面猎猎作响的旗。她踮着脚尖把一件衬衫的领子理平,听到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那声音她很熟悉——宝莱的车,发动机的声音比别人多了一层很细的嗡鸣,像一只在低空盘旋的蜜蜂。

她没有回头。宝莱会自己进来,她从来不等敲门。

果然,院门被推开了。宝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手里拎着两个大纸袋。她看了一眼碧蓝馫,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和秋千,然后目光落在院墙上那一片密密匝匝的爬山虎上。

“你瘦了。”宝莱说。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好久不见”,不是“你这里好安静”,不是任何碧蓝馫预想中的开场白。而是“你瘦了”。碧蓝馫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瘦了。但她知道宝莱说的不是体重。宝莱说的是她的状态——她的脸比之前小了,下巴更尖了,但眼睛比之前大了,亮得像两盏刚被点亮的灯。

“进来坐。”碧蓝馫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绳子,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宝莱走进屋里,把纸袋放在桌上,脱了大衣,解了围巾,在沙发上坐下来。她环顾四周——这个房间不大,但被碧蓝馫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摊着一本书,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露出一角。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不是照片,而是一幅小画,画着一双手。厨房的挂钩上挂着一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曼特宁”。

宝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碧蓝馫给她倒了一杯茶,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这种沉默在她们之间很罕见。她们从来都是那种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的人,话题从A跳到B跳到Z,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分不开。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碧蓝馫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了,多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该从哪个说起。而宝莱在等她。

“你和他,”宝莱终于开口了,“怎么样了?”

碧蓝馫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忘记烧水了。

“他画了我的手。”她说。

宝莱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了,扬起眉毛:“然后呢?”

“然后他画了我的脸。”

“然后呢?!”

碧蓝馫放下杯子,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戒指——外婆留给她的,她从来没有摘下来过。“然后他说找到了。”

宝莱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碧蓝馫,你跟我从头说起。每一个字都不许漏。”

于是碧蓝馫说了。从翻墙开始,到画笔,到那幅没有脸的女人,到她画上自己的脸,到那句“找到了”,到那双手的画,到他离开的三天,到他回来,到他们每天早晨在墙头交换咖啡,到他在她掌心里写了一个“画”字,到他把嘴唇贴在她的手腕上。她说了很久,久到宝莱的茶凉了又换了一杯,又凉了。她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因为每一个字都很重要。每一个字都是一块砖,砌成了她和他之间的那道新墙——不是隔开他们的墙,而是把他们围在一起的墙。

宝莱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碧蓝馫知道宝莱在消化。宝莱不是那种会立刻给出反应的人。她看起来咋咋呼呼、心直口快,但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她会很慢。她会把听到的所有信息像拼图一样在脑子里铺开,一块一块地看,看它们之间有没有矛盾,有没有漏洞,有没有她作为朋友必须指出的危险。

“碧蓝。”宝莱终于开口了。

“嗯。”

“你知道红家是什么地方吧?”

碧蓝馫的手指蜷了一下。来了。这个她一直在回避、一直在延迟、一直在用“先翻过去再说”来搪塞自己的问题,终于被宝莱摆到了桌面上。

“知道。”她说。

“你知道红蓝篁是红家长孙吧?”

“知道。”

“你知道红家对他意味着什么吧?他不是普通人。他做的每一个选择,包括他喝什么咖啡、穿什么衣服、和谁交朋友,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事。红家有一百双眼睛在看着他,不,不是一百双,是几百双。红家的旁支、红家企业的董事会、红家那些世交的家族,每一个人都在等,等红蓝篁做出一个可以被议论的选择。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碧蓝馫明白。她当然明白。她从小在碧家长大,碧家虽然比不上红家,但也是要脸面的。她知道家族意味着什么,知道一个名字的重量,知道每一个决定都会被人用放大镜审视。她只是不想去想这些。她翻过那道墙之后,就一直在假装这些不存在。

“宝莱,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碧蓝馫的声音很平静。“你是想说,我不够格。”

宝莱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够不够格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更不是红家那些老东西说了算。我的意思是,你准备好了吗?和红蓝篁在一起,不只是和他在一起。你是在和整个红家在一起。你要面对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一个圈子、一套规则。那套规则不是你能改变的,你只能适应它,或者被它碾碎。”

碧蓝馫没有说话。她拿起凉透了的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放下。“宝莱,你知道吗,他画我的脸的时候,我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终于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了。我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二十多年,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但他画出来了。他画的那个我,比我自己认识的我要好得多。好到我觉得那不是我,但他说是。宝莱,如果有一个人能看到你连自己都看不到的那一面,并且觉得那是好的,你还会在乎他姓什么吗?”

宝莱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碧蓝馫继续说:“我可能真的没有准备好。我不知道红家是什么规则,不知道那些老东西会不会喜欢我,不知道我能适应还是会被碾碎。但我翻墙的时候也没有准备好,我画那张脸的时候也没有准备好,我吻他的时候也没有准备好。我从来没有准备好过。但我不想因为‘没准备好’就不去做。”

房间里安静了。窗外的风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得啪啪作响,像很多面很小的鼓在同时敲击。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茶几上,把两个茶杯的影子拉得很长。

宝莱伸出手,握住了碧蓝馫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到碧蓝馫忽然觉得自己手指有点凉。宝莱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她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细细的纹路,像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褪色的地图。

“你长大了。”宝莱说。

碧蓝馫愣了一下。她们认识十年了,宝莱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句话。宝莱一直是那个被保护的人,被碧蓝馫保护的人。在高中的时候,是碧蓝馫帮她挡掉那些不怀好意的闲言碎语;在大学的时候,是碧蓝馫在她失恋的时候陪她在天台上坐一整夜。碧蓝馫一直是那个更成熟、更冷静、更有主意的人。但此刻,宝莱握着她的手,说“你长大了”,好像她才是那个一直在等待碧蓝馫长大的人。

碧蓝馫的眼眶有一点热。她忍住了。

“宝莱。”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住到这里来。”

宝莱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不是她平时那种张扬的、一览无余的笑,而是一种很收着的、带着一点心疼的笑。像一个人看着自己养了很久的花终于开了,但开在了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她只能远远地看着,说一句“真好看”。

“不是我让你住进来的。”宝莱说。“是他。城西这栋老宅,宋蝶来找我的时候,说的是‘红蓝篁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画画’。他没有说隔壁是谁,他根本不知道隔壁是谁。但你来了。你偏偏就来了。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城里那么多空房子,你偏偏选了这一间。他那么多可以画画的地方,偏偏选了隔壁。”

碧蓝馫的心跳加速了。“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宝莱站起来,拿起大衣披上,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你搬到这里的第二天,他问宋蝶隔壁是谁。宋蝶说是碧家的老宅,没人住。他说,‘有人住。我看到灯了。’宋蝶后来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以为他在说鬼故事。”

碧蓝馫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看到灯了。他搬来的第一天晚上,在院子里看到了隔壁亮着的灯。他知道有人在。他问宋蝶隔壁是谁,宋蝶说没人住,但他知道有人住。因为他看到了灯。因为她在。他在这道墙的另一边,看到了她的灯。从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她在这里。

宝莱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碧蓝,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撮合你们吗?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们适合。是因为我在你手机里看到了那张照片。那只手。你拍他的那只手。你从来不拍别人,你连自拍都不拍。但你拍了一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的手。我当时就想,完了,这个女孩要栽了。”

碧蓝馫没有说话。

“但你现在不是栽了,”宝莱说,“你是被接住了。”她拉开门,外面的光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被接住的感觉怎么样?”

碧蓝馫坐在光里,想了很久,说:“像回家。”

宝莱笑了。这一次是她那种标志性的、大张旗鼓的、整条巷子都听得见的笑。她笑着走进了阳光里,院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是汽车引擎的声音,那只低空盘旋的蜜蜂终于飞远了。

碧蓝馫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移到地板,从地板移到墙壁,从墙壁移到天花板。她没有动。她在想宝莱说的话。被接住了。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主动的那个——翻墙的是她,画脸的是她,吻他的是她。但也许,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是那个被接住的人。他把画笔递给她,他在门口等她,他说墙不高,他说找到了。他在她每一次主动的时候,都在下面张开了双手。他不是被动,他是在等。等她自己选择掉下来,然后接住她。

傍晚六点十五分,风来了。

碧蓝馫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她站在墙根下,听到隔壁有洗笔的声音。他在。他一直在。

她踩上砖缝,拨开叶子,骑上墙头。

他站在墙那边,手里拿着一支刚洗干净的笔,笔尖还在往下滴水。他仰着头看她,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照成了暖橘色,另半边隐在暗影里,像一幅明暗分明的肖像画。

“今天怎么这么晚?”他问。

“宝莱来了。”

“嗯。说什么了?”

碧蓝馫骑在墙头上,两条腿悬在墙的两边,一左一右,像这个世界的一个分界线。她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比平时小了一点,像一个可以被装进口袋里的人。

“她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夕阳在他眼睛里碎成了很多个细小的光点,像一把被打碎的金币。

“你看到我的灯了,对不对?”碧蓝馫说。“搬来的第一天,你就看到我的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你知道隔壁有人。你问宋蝶是谁,他说没人住。但你知道有人住。”

他又点了一下头。

“你有没有想过,隔壁可能是一个老头?或者一个老太太?或者一个杀人犯?”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留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支还在滴水的笔。水滴落在地上,在石板地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像一个小小的、不断扩散的句号。

“因为灯。”他说。“那个灯是暖色的。老头老太太不会用那么暖的灯。杀人犯也不会。”

碧蓝馫骑在墙头上,忽然笑出了声。她笑得太大,太响,笑到身体往前倾,差点从墙头上栽下去。他伸出手,这一次他扶住了她。他的手掌按在她的腰侧,稳住了她。他的手很凉,隔着她薄薄的毛衣,凉意像一条很小很小的蛇,从腰侧一路游上去,游到她的心脏,在那里盘成一个温暖的圈。

她稳住身体,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红蓝篁。”

“嗯。”

“今天宝莱问我,被接住的感觉怎么样。我说像回家。”

他的手指在她的腰侧微微收紧了。

“你说得对。”他说。

“我说什么了?”

“像回家。”

夕阳落下去了。风从东北方向来,穿过松林,翻过院墙,把爬山虎的叶子吹得像满树的银币在翻动。他们一个人骑在墙头上,一个人站在墙根下,手叠着手,像一幅被定格在时间里的画。画的名字也许叫《墙》,也许叫《灯》,也许叫《回家》。

碧蓝馫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红蓝篁回到画室里,在那幅画了她的手的水彩纸旁边,又放了一张新的纸。他在纸上画了一个骑在墙头上的人。穿粉色睡衣,赤着脚,头发被风吹散了,脸上带着一种介于笑和哭之间的表情。那是他第一次画她的脸,不是侧脸,不是轮廓,是完整的、正面的、有五官的脸。他把那双眼睛画得很仔细,瞳孔里画了两盏很小的灯。暖色的。

画完之后,他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知道了一件事。她说像回家。”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一个铁盒里。铁盒里已经放了很多东西——她留下的那张纸条,写着“明天早上七点半。墙。”;她从墙那边递过来的那个可颂的包装纸;她第一次翻墙时被爬山虎勾破的那一小块裙角。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留下来,就像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画的所有东西都和她有关。

他只知道,他在找一个会翻墙的人。他找到了。

但找到之后怎么办,他依然不知道。

不过没关系。

墙不高。

他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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