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江瑜坐长途车去了省城。不是去看铁兰——铁兰的墓不在省城,在她老家镇上,他每年清明会回去一趟,这次是另一件事。江远征的烈士墓在省城烈士陵园,每年四月都有部队和学校组织集体祭扫,他特意错开了集体祭扫的高峰,选了一个普通周末的下午。
烈士陵园在城北的山坡上,很安静。松柏成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江远征的墓在第三排左数第四个,墓碑是统一制式的,花岗岩,刻着姓名、生卒年月和“一等功”三个字。碑前已经有人来过了——一束白菊,用红丝带扎着,丝带上是某个小学的名字,大概是清明节学校集体扫墓时献的。花已经有些蔫了,但还整齐地靠在碑座上。
江瑜把那束旧花挪到旁边,把自己的花放上去——不是白菊,是一束桂花枝,从老宅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剪的。这个季节桂花不开,枝子上只有绿叶,但他知道江远征喜欢桂花。铁兰在世时跟他说过一次:你爸每次回家探亲,第一件事就是搬张凳子坐在桂花树底下喝茶。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这是他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单独来给江远征扫墓。小时候来过,是跟着铁兰来的,铁兰会在碑前摆一碗红烧肉和一杯酒,嘴里念叨着“江哥你放心,小瑜有我看着”。后来铁兰走了,他就很少来了——不是因为不想来,是因为每次来都会想起太多事。
“爸,”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旁边的墓碑,“我上个月去了趟江北。”
松柏在风中轻轻晃动,远处有人在修剪草坪,割草机的声音嗡嗡地响。
“我救了一个人。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人。去的时候也没多想,就是看到了,觉得应该去。铁路说我跟你一样,只管往前冲,不给自己留第二条路。但我觉得我跟你不一样——你是为了救战友,我是为了救陌生人。哪个更傻一点?”
他看着墓碑上的名字,沉默了一会儿。
“铁姨走的时候让我别怪他。我没怪。我就是一直没想明白,你当初留下来断后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是觉得值得?还是根本没想值不值得?”
风吹过来,桂花枝的叶子微微颤动。
“我也没想值不值得。就是看到了,觉得应该去。跟你一样。”
他在碑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桂花枝摆正。就是这时候,太阳穴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一股凉意从后脑勺蔓延开来,手指开始发麻。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灰蒙蒙的底片上开始浮现画面。
一个中年女人。深蓝色毛衣,系着围裙,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她正在厨房里洗碗,灶台上放着一台收音机,正在播晚间新闻。她洗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然后门开了,不是被撞开的,是用钥匙拧开的。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她没听见。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光斜着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影。光影里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影子慢慢移向她身后。收音机里的新闻播完了,换成了一首老歌。她跟着旋律哼了两句,伸手去关水龙头。水流停了,厨房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她终于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转过头——
画面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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