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瑜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水底浮上来一样。烈士陵园的天空重新变成了灰蓝色,松柏在风中轻轻晃动,割草机的声音还在远处嗡嗡地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扶在墓碑上的手指微微发白。他把手从碑上移开,花岗岩上留了一个浅浅的汗印。
他靠在旁边一棵松树上缓了几口气,从包里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和圆珠笔,把所有细节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受害者为女性,年龄目测四十五到五十五岁之间,深蓝色毛衣,围裙口袋有钢笔。遇害地点在自家厨房。凶手使用钥匙开门入室,作案时间推测为晚间。画面在受害者转头时断裂。
回到老宅之后,他打开电脑,按江北那次的经验进行信息筛查。两天后,他在云南省公安厅外网的协查通报里看到了一个名字:周素芳,女,五十二岁,四月十四日晚间在家中遇害。门锁完好,无撬锁痕迹,熟人作案。围裙口袋里的钢笔、深蓝色毛衣、厨房位置——全部吻合。
他打开“触发条件记录”文档,在“案件二”下方新增了一栏:触发时间四月十二日下午,地点省城烈士陵园,触发时父亲墓前。预知内容与现实全部吻合。能力稳定性:稳定。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稳定”两个字。一次是巧合,两次就不好用巧合来解释了。但他还需要第三次。
五月的一个周末,他去看望老邻居张姨。吃完饭下楼时,楼道里忽然刮过一阵穿堂风。他踉跄了一步,扶住信箱才稳住身体。灰白的天空像褪了色的旧报纸,一个画面铺展开来:一个男人趴在地上,身下是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柏油路,黄色禁停线,红砖平房,飞碟形路灯。凶手瘦高个,深绿色夹克,螺丝刀,从容离开。画面完整展示了从行凶到离开的全过程。
他靠在墙上记下所有细节。受害者男性,四十到五十岁。遇害地点在室外道路旁。背景有安全生产标语和寻人启事。与前两次不同,本次画面完整展示了行凶全程,未提前断裂。
回到老宅的长途车上,他靠在椅背上,脑子一直在转。三次。三个不同的触发条件——流星雨、扫墓、楼道口的风。但触发时的生理反应完全一致:太阳穴轻跳,后脑凉意,手指发麻,颜色褪去,画面浮现。规律出来了:触发条件不可控也不可预测,但每一次都能精准预知命案的关键细节。准确率百分之百。
除此之外,他还验证了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他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凶手意识的侵蚀。案件三的画面是迄今为止最完整的一次——从背后接近、螺丝刀刺入、受害者倒地、凶手从容离开,全程毫无遮拦。他能闻到血腥味,能感受到螺丝刀刺入人体时的那股钝阻力,甚至在凶手低头确认受害者死亡的那几秒里感受到了一种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冰冷的、审视的满足感。那种情绪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样在他意识边缘扩散,带着一种令人恶心的熟悉感。但这一次,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失控。他扶住信箱,深呼吸了五次,然后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从画面断裂到写下第一行字,间隔不超过三分钟。
这意味着他正在学会与这种能力共处。不是免疫,不是麻木,而是在被带入凶手意识的同时保持住自己的心理边界。他在笔记本上单独列了一页,写上“心理耐受度训练”,下面记了三条:第一,画面冲击后的生理反应持续约三分钟,可在此期间通过深呼吸和自我暗示维持基本行动能力;第二,凶手情绪的侵入是被动的,但可以通过主动聚焦于案件细节来减弱共情效应——把注意力集中在凶器特征、环境细节、时间线索上,而不是受害者的表情或凶手的快感;第三,画面断裂后立即开始记录,书写行为本身有助于重建自我意识的边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字:还需更多样本。
长途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很安静,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他推开院门进了屋,打开灯,坐在书桌前把三次案件的所有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时间轴、触发条件对比表、画面内容与现实验证对照表、心理耐受度自我评估——他把所有东西都写得清清楚楚,格式干净,逻辑严密,没有一句废话。然后在最后一页的末尾写了一行字:
“经三次独立案件验证,该能力准确率百分之百。但触发机制尚不可控,心理耐受度仍需更多样本。建议继续独立验证,暂不上报。”
他把报告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好,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那张从未动过的银行卡放在一起。不是不上报,是时机未到。三次案件验证了能力的存在,但触发条件、可控性和长期心理影响都还是未知数。他需要更多的数据——五次、十次、足够多的样本让他能画出一条规律的曲线。到那时候,他交出去的就不只是一份“我有个特殊能力”的申请,而是一份经得起推敲的、附带完整验证记录的技术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