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医接过雪巅冰莲,指尖都带着几分颤抖,这等旷世奇药寒气逼人,花瓣莹白凝霜,带着雪山极寒的清冽之气,是续命最后的生机。他不敢有半分耽搁,快步冲进内室,一边吩咐下人即刻起灶煎药,一边飞速将冰莲递入炉火旁。
炉火烈烈燃起,清水入釜,冰莲入汤,清冽的药香很快漫开在整座暖院。
殿外廊下,苏清辞靠在苏清瑶怀中,浑身伤口被寒风冻得麻木,方才一路狂奔强撑着的力气尽数抽离,额角的鲜血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染湿了衣襟。他掌心皮肉磨得血肉模糊,肩头撞击的淤青深紫可怖,腰间磕碰的伤口隐隐渗血,整个人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却依旧死死睁着眼,一瞬不瞬盯着紧闭的殿门。
苏清瑶哥哥,我先扶你下去处理伤口,这般流血不止,会染上风寒高热的。
苏清瑶看着他满身狼藉,心疼得泪水止不住滚落,伸手便想扶他去往偏殿疗伤。
苏清辞却猛地抬手按住她的手臂,力道虚弱却格外坚定,沙哑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苏清辞(状元郎)不走。我就在这里等。 我要亲眼等着她平安出来,少一眼都不行。
他这一生从未这般狼狈不堪,从未这般身不由己,可只要里面的人还未脱离险境,他便半步都不肯离开。身上的伤痛比起生死别离,根本不值一提。
苏清瑶看着他眼底执拗的猩红,终究无可奈何,只能脱下自己身上的锦袄,轻轻裹在他单薄破碎的衣袍外,替他挡住呼啸的寒风,小声哽咽道。
苏清瑶那我陪着你一起等,咱们一起等嫂嫂平安出来。
周遭的侍卫、侍女皆垂首立在一旁,无人敢多言。谁都知晓,这位杀伐决断的主子,此刻将所有性命牵挂,都系在了殿内那人身上。往日里他偏执狠戾,可今日为了夫人孤身闯雪山、遍体鳞伤,这份情深,无人不看在眼里。
殿内,汤药很快熬制完成,清冽带着寒香的药汤被小心翼翼盛出,稳婆一点点扶起晕厥边缘的小燕子,撬开她紧抿的唇齿,将温热的药汤缓缓灌入喉中。
冰莲药性霸道又温润,入喉之后顺着经脉游走,原本枯竭衰败的气血,竟一点点缓缓回暖,原本微弱到几乎断绝的胎息,也渐渐平稳下来。
原本涣散的气息慢慢凝实,小燕子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原本细碎微弱的喘息,渐渐变得绵长几分。
“有救了!夫人气息稳住了!胎相也安稳住了!”
内室传来稳婆惊喜又压抑的呼喊,声音透过门缝传到廊外。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道暖阳,瞬间破开了苏清辞心头所有的冰封与惶恐。
他紧绷到极致的脊背骤然一松,浑身力气彻底卸去,若不是苏清瑶死死扶住,险些直接栽倒在地。眼底翻涌的猩红慢慢褪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酸软与后怕,喉间涌上一阵腥甜,他强生生咽了回去,眼底竟隐隐泛起湿意。
苏清辞(状元郎)有救了她没事了。
他低声喃喃,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梦,声音轻得带着颤抖,数月来的猜忌、煎熬、担忧,方才雪山亡命奔赴的凶险,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满心的庆幸。
苏清瑶喜极而泣,连连点头。
苏清瑶太好了,嫂嫂稳住了,哥哥,你听到了吗,嫂嫂没事了,都没事了。
药汤渐渐发挥奇效,殿内的生产终于重新步入正轨。
小燕子借着冰莲续住的气力,强撑着浑身剧痛,一次次咬牙发力,声声痛吟不再是濒死的微弱,而是带着生机的坚韧。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廊下风雪依旧,可众人心头的阴霾已然散去大半。
苏清辞依旧不肯离去,任由苏清瑶拿出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替他擦拭额角的血迹,处理掌心磨烂的伤口。帕子触碰伤口之时,钻心的疼痛传来,他却恍若未觉,所有心神都系在殿内。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亮的婴孩啼哭,骤然划破庭院的寂静!
啼哭清脆有力,穿透风雪,落在所有人耳中。
紧接着,第二声啼哭接踵而至,软糯又响亮,双生孩儿,双双落地!
“生了!生了!是一双龙凤胎!夫人平安!小公子和小郡主都平安无恙!”
稳婆喜极而泣的高声呼喊,从殿内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母子平安,龙凤双全。
苏清辞整个人僵在原地,一瞬之间,仿佛世间所有风雪都归于寂静,所有伤痛都不复存在。
他怔怔站在原地,耳边只剩下那两声清脆的婴啼,脑海中一遍遍回荡着那句平安无恙。
他拼上性命奔赴雪山,满身伤痕九死一生,所有的孤勇、偏执、惶恐,终究都换来了圆满。
殿门被缓缓推开,稳婆抱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孩快步走出,脸上满是喜色:
“主子!大喜!夫人福大命大,顺利诞下龙凤胎,公子康健,郡主娇憨,夫人气血已然稳住,只是耗损过甚,已然沉沉睡去,只需好生静养便可!”
苏清辞目光先掠过襁褓中的孩儿,随即直直看向殿内床榻的方向,听见她安然沉睡的消息,心头悬着的巨石彻底落地。
他缓步挪着沉重的步子,不顾满身伤痕,一步步朝着殿内走去。
屋内暖意融融,小燕子静静卧在床榻之上,面色依旧苍白,眉眼疲惫,却已然安稳平和,再无方才生死一线的凶险。
他走到床榻边,缓缓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眼底是化不开的心疼与缱绻,往日里所有的病娇偏执,在此刻都化作万般柔软。
苏清辞(状元郎)辛苦了,燕燕。
声音低哑温柔,带着劫后余生的酸涩。
苏清辞(状元郎)我回来了,你撑过来了,我们的孩子,也平平安安来到世间了。
他低头,目光落在稳婆递来的两个婴孩身上。
小小男婴眉眼像极了他,却带着几分小燕子的灵动;小郡主眉眼明艳,隐隐看得出日后倾国倾城的模样。
是他的苏念燕,是他心心念念皆为她的孩儿;
是他的苏知予,是他盼着得她心意的女儿。
龙凤成双,圆满如愿。
苏清瑶跟在身后,看着床上安然熟睡的嫂嫂,看着兄长满身伤痕却眼底温柔的模样,看着襁褓中软糯的双生孩童,唇角扬起释然的笑意,泪水却依旧滚落。
风雪渐歇,天光微亮,漫天白雪渐渐散去,一缕微光穿透云层,落在苏府暖院之中。
苏清辞小心翼翼将婴孩轻轻放在她身侧,而后坐在床沿,一手轻轻护着她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凝着她的眉眼。
他满身血痕未愈,伤口依旧刺骨疼痛,可只要看着她平安安稳,看着一双孩儿康健无忧,便觉得世间所有苦楚都值得。
往后他依旧会将她宠上天,依旧会带着骨子里的病娇温柔,将她护在这座宅院之中。
他依旧不会放任她远走天涯,可往后余生,他会收起所有无端的猜忌,将所有的温柔、偏爱、守护,尽数赠予她和一双儿女。
他曾偏执禁锢,曾患得患失,曾为爱疯魔,可经此生死一劫,他心底只剩满心珍惜。
墙外僻静小院里,慕容宸煜心口骤然的不安尽数消散,遥遥望向苏府方向,隐约听见隐约的婴啼之声,心底便已知晓,她平安了。
他缓缓松了一口气,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又苦涩的笑意,抬手望向墙上那幅倾世画像。
慕容宸煜(北朔世子)你平安便好。 你岁岁安稳,儿女双全,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圆满。
他依旧会留在京城,依旧会遥遥相守,只是往后这份相思,再无焦灼惶恐,只剩默默祝愿。
深宅之内,一家三口岁岁相守,爱恨过往皆成序章;
高墙之外,一人孤守相思,遥遥相望此生无憾。
风雪落尽,新生将至,往后岁岁朝夕,有人护你周全,有人念你一生,所有的煎熬与拉扯,终在这一刻,迎来了最温柔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