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到,长安就冷了下来。
太液池的水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锦鲤全躲到了池底,看不见了。院子里的桃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颗没摘干净的桃子,被霜打成了暗红色。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回廊,穿过窗棂,穿过衣裳的缝隙,直往骨头缝里钻。
凝雪怕冷,早早穿上了厚棉袄,又给李象裹了三层,小家伙被包得像颗粽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一只滚动的球。他不高兴,扭来扭去地不肯穿,凝雪按着他穿好了,他开始哭。
“别哭了,外面冷,不穿会生病。”凝雪给他擦眼泪。
李象不理她,继续哭。李世民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儿子在哭,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象儿,怎么了?”
“他不想穿衣裳。”凝雪说。
李世民低头看着李象。小家伙抽抽搭搭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看见父皇来了,伸手要抱抱。李世民把他抱起来,拍了拍背。
“不穿会冷。”
李象把脸埋进父皇的肩窝里,不哭了。
凝雪看着他们父子俩,叹了口气。“你就惯着他吧。”
“朕的儿子,朕不惯谁惯?”
凝雪不说话了。她知道说不过李世民。
十月初五,李承乾从襄州来信了。信上说襄州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第二天就化了。他说他腌的石榴酱已经开封了,味道不错,给曾姨奶奶留了一罐,明年端午带来。信的末尾写了一句——“曾姨奶奶,十四弟会认字了吗?不会的话,让他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凝雪看完信,把李象抱过来,拿着一根炭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象”字。
“这是你的名字。”她指着纸上的字,“李象。”
李象看了看,伸手把纸抢过去,撕了。
“你这个小混蛋。”凝雪追着他跑。
李象跑到父皇身后,抱住父皇的腿,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娘亲。凝雪站在李世民面前,叉着腰。“你让开,我要揍他。”
“他还小。”李世民说。
“他撕了我写的字。”
“再写一张就是了。”
凝雪瞪着他。“你们父子俩,联合起来欺负我。”
李世民笑了一声。李象也跟着笑,笑得露出十二颗小牙。
十月中,武明空来甘露殿了。她的病已经好了,气色恢复了,脸上有了血色,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一碟新做的桂花糕。
“娘娘,臣妾做了些桂花糕,您尝尝。”她把食盒放在桌上。
凝雪打开食盒,桂花糕做得精致,每一块都压了桂花纹,金灿灿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口中散开。
“好吃。”她说,“你教我做。”
“好。”武明空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凝雪看见了——那是她认识武明空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真正地笑。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是眼睛也跟着笑了。
“武才人。”凝雪放下桂花糕,认真地看着她,“你以后多笑笑。你笑起来好看。”
武明空低下头,耳根有些红。“臣妾知道了。”
十一月初,宫里开始准备过冬的东西了。
炭、棉衣、厚被褥、新做的冬靴——一车一车地往各宫送。甘露殿分到了最好的银霜炭,烧起来没有烟,暖得快。李象第一次看见炭盆,好奇地凑过去看,被凝雪一把捞回来。“烫,不能摸。”
李象伸手还要去够,凝雪按住他。“你上次被烫过,忘了?”
李象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炭盆,缩回手,不摸了。
李世民坐在旁边批折子,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你倒是教得好。”
“那当然。”凝雪抱着李象,“我是他娘。”
十一月十五,李恪从西域寄来了第七封信。信上说西域下了大雪,草原上一片白茫茫的,他带着骑兵出去巡逻了一圈,冻得鼻子都红了。他说他的右臂完全好了,又能拉弓射箭了。信的末尾写了一句——“父皇,年关快到了。儿臣想回长安过年。”
李世民看完这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信纸的背面写了一个字——“回”。
没有多余的话,就一个字。他把信折好,让内侍送出去。
“世民,你让他回来了?”凝雪问。
“嗯。”李世民说,“他想家了。”
凝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他回来过年,家里就齐了。”
李世民看着她。“承乾也回来。”
凝雪愣了一下。“你让承乾也回来?”
“朕让他回来过年。”李世民说,“他一个人在襄州,冷清。”
凝雪的眼泪涌了上来。“好。都回来。”
十一月底,长安城下了第一场大雪。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茫茫的,踩上去没到脚踝。李象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雪,兴奋得哇哇叫,挣脱娘亲的手冲进雪地里,跑了两步,摔倒了,趴在雪里,脸上身上全是雪。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哭。
凝雪赶紧跑过去把他捞起来。“不哭不哭,雪不疼。”
李象抽抽搭搭地指着地上的雪,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凝雪蹲下来,捧了一把雪,放在他手心里。“你看,凉凉的,软软的,不疼。”
李象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雪,雪化了,变成了一小滩水。他愣住了,又伸手去抓了一把,又化了。他开始觉得好玩,不再哭了,在雪地里跑来跑去,踩得脚印歪歪扭扭的。
李世民站在廊下,看着她们母子俩,嘴角弯着。
“朕小时候也喜欢雪。”他说。
“你小时候?”凝雪抱着李象走回来,“你小时候在雪地里打滚吗?”
“打滚。”李世民说,“被朕的母后骂了一顿。”
凝雪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小男孩在雪地里滚得满身是雪,一个年轻女人追在后面骂。她笑了。
“你娘要是知道你现在是皇帝,肯定很骄傲。”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
腊月初,宫里开始准备过年了。
甘露殿的屋檐下挂上了红灯笼,窗户上贴了窗花,廊下堆着新买的银霜炭。凝雪每天忙着给李象做新衣裳——她已经学会缝针线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会散了。武明空来帮她,两个女人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着,李象在旁边堆积木,堆倒了又堆,堆倒了又堆,乐此不疲。
“武才人。”凝雪忽然开口。
“娘娘。”
“过年了,你今年在甘露殿过吧。”
武明空的手指微微一顿。“娘娘,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凝雪说,“你一个人在偏殿过年,冷清。来我这里,有热饭热菜,有象儿闹腾,热闹。”
武明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针线。
“好。”她说。
腊月初八,腊八节。宫里煮了腊八粥,各宫各殿都分到了。甘露殿的腊八粥是李世民亲自让人煮的,加了红枣、桂圆、莲子、核桃、花生、红豆、糯米、冰糖,八样东西,熬了整整一个晚上。凝雪喝了一口,甜的,甜到心里去了。
“陛下,你煮的?”她问。
“朕让人煮的。”
“跟你自己煮的一样。”
李世民看着她,笑了。
腊月十五,李世民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来自襄州,李承乾写的——“父皇,儿臣腊月二十启程回长安。”一封来自西域,李恪写的——“父皇,儿臣腊月十八出发,月底前到长安。”
李世民把这两封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凝雪走过来,看见他发红的眼眶,没有问。她只是站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世民。”
“嗯。”
“他们都回来了。”
“嗯。”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哑,“都回来了。”
腊月二十,李承乾到了长安。他没有住宫里,住在崇仁坊的那处宅子里。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掀开车帘,看着长安城的灯火,看了很久。四年了。他离开的时候是秋天,回来的时候是冬天。长安城的冬天比他记忆中冷,但灯火还是那么亮。
他没有立刻进宫,在宅子里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去了太极殿。李世民正在批折子,听见内侍通报“李承乾求见”,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让他进来。”
李承乾走进来,跪下,磕了三个头。“儿臣李承乾,叩见父皇。”
李世民放下笔,看着他。瘦了,老了,但精神还好。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和四年前一样。
“起来。”
李承乾站起来,低着头。
“抬起头。”
他抬起头,对上李世民的目光。父子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李世民开口:“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
“歇几天,等恪儿回来,一起过年。”
李承乾的眼泪涌了上来。“是。”
腊月二十八,李恪到了长安。
他晒黑了,壮了,眉眼间多了几分风霜。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铠甲,骑马进城,身后跟着几个亲兵。他没有先回府,直接去了太极殿。李世民正在后殿和李承乾说话,听见内侍通报“李恪求见”,父子俩同时愣住了。
“让他进来。”李世民说。
李恪走进来,跪下,磕了三个头。“儿臣李恪,叩见父皇。”
李世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西域打了两年仗的儿子。他瘦了,黑了,手臂上还缠着绷带——新伤旧伤,叠在一起。但他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那东西叫底气。
“起来。”李世民说。
李恪站起来,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旁边的大哥。李承乾也在看他,兄弟四目相对,嘴角同时弯了一下。
“三弟。”李承乾说。
“大哥。”李恪说。
李世民看着两个儿子,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不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表情。
“晚上,去甘露殿吃饭。你曾姨奶奶想你了。”
李恪笑了。“是,父皇。”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甘露殿里摆了桌团圆饭,不大的圆桌,刚好坐满——李世民、凝雪、李象、李承乾、李恪。李泰在濮阳,来不了,寄了一封信和一坛自己酿的桂花酒。武明空也在,坐在凝雪旁边,安安静静地喝茶。
李象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兴奋得不行,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拽拽大哥的衣角,拍拍三哥的腿。李承乾被他拽得哭笑不得,李恪被他拍得直笑。
“十四弟,别闹了。”李恪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
李象坐在三哥腿上,开始抓他的胡子——李恪留了胡子,比李泰的浓密,看起来多了几分威严。李象抓了一把,没抓掉,又抓了一把,还是没抓掉。
“别抓了。”李恪偏头躲开。
李象开始拍他的脸。啪,啪,啪,一下一下,拍得还挺有节奏。
凝雪赶紧把他抱过来。“象儿,不能打三哥。”
李象不理她,还在伸手够李恪。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他端起酒杯,看着满桌的人——凝雪,儿子们,还有那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女人。
“过年了。”他说。
“过年了。”大家一起说。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的桃树上,落在屋檐上的红灯笼上,落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的每一个角落。甘露殿里,炭盆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冬天最温暖的声音。
凝雪抱着李象,看着李世民,看着李承乾和李恪,看着安安静静喝茶的武明空。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一个人在甘露殿里,抱着刚满月的李象,听着远处的爆竹声,觉得这皇宫太大了,大到没有尽头。今年不一样了。今年,她身边有人了。
“世民。”她轻声叫他。
李世民转过头,看着她。
“新年快乐。”
他笑了。“新年快乐,凝雪。”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但屋里很暖。暖得让人想一直待下去,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