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八月未央。长安城的暑热在八月初终于退了些,早晚有了凉意,太液池的荷花开始败了,花瓣落在水面上,粉白一片,锦鲤在花瓣下游来游去,偶尔探出头来吐个泡泡。李象站在池边看鱼,看得入迷,半个身子探出去,凝雪在后面揪着他的衣领,怕他栽下去。
“鱼。”李象指着水面,说得比以前清楚多了。
“对,鱼。”凝雪说,“你爹小时候也喜欢看鱼,你像他。”
李象听不懂“像他”是什么意思,但他听见了“爹”这个字,回头四处张望。“爹?”
“爹在批折子,晚点来。”
李象瘪嘴,要哭。凝雪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桂花糕塞给他,他咬了一口,不哭了。
八月初三,李承乾从襄州来信了。信上说襄州的秋天来得比长安早,八月初就凉了,石榴熟了,他摘了一篮子,自己吃不完,腌成了石榴酱。信的末尾写了一句——“曾姨奶奶,十四弟会叫大哥了吗?不会的话,让他先学叫大哥。”
凝雪看完信,把李象抱起来,对着他的脸说:“叫大哥。”
“哒。”李象说。
“大哥。”
“哒哒。”
凝雪叹了口气,在回信上写道——“‘大哥’还不会叫,‘哒哒’会了。你凑合听吧。”她把信折好,让内侍送出去。李象在旁边啃积木,啃得满嘴木屑,凝雪把积木抢走,他又开始哭。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养儿子,是在养一个会哭的吃货。
八月初五,宫里出了件事。
武媚娘病了。不是什么大病,是暑热引起的风寒,咳嗽发热,浑身没劲。她一个人住在偏殿里,没有宫女伺候——不是没有,是她不要。她说自己一个人待着清净,不让人打扰。
凝雪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给李象喂饭。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米糊,她一边擦一边听侍女禀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备些药材,我去看看。”她说。
“娘娘,武才人的病会传染——”
“我知道。”凝雪把李象交给乳母,“你在屋里带着象儿,别出来。”
她换了身便装,带着药材和一碗灵泉炖的梨汤,去了武媚娘住的偏殿。偏殿在太极宫的西北角,位置偏僻,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台阶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打扫过。凝雪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武媚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凝雪。”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武媚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白寝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她看见凝雪,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娘娘……您怎么来了?”
“来看你。”凝雪走进屋,把药材和梨汤放在桌上,“你一个人住在这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病了谁管你?”
“臣妾不需要人伺候。”
“你需要。”凝雪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个女人,永远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要人靠近,不要人帮忙,不要人可怜。她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但这样也不会被爱。“你坐下,我给你倒碗汤。”
武媚娘在床边坐下,看着凝雪给她倒汤。汤是热的,冒着白气,带着灵泉的清冽香气。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甜的,很甜,甜到心里去了。
“好喝吗?”凝雪问。
“好喝。”武媚娘的声音有些哽咽。
“好喝我明天再给你送。”凝雪在她旁边坐下,“武才人,我跟你说过,你可以把甘露殿当成你的家。你不来找我,我就来找你。”
武媚娘低下头,眼泪滴进了汤碗里。
“娘娘,您对谁都这么好,以后会吃亏的。”
“我说过,吃亏就吃亏,我不怕。”凝雪站起来,拍了拍裙角,“你好好养病,我明天再来。”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武才人。”
“嗯。”
“你的大名,我想好了。”
武媚娘抬起头。
“明空。”凝雪说,“日月当空,照彻乾坤。你以后就叫武明空。”
武媚娘——武明空,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碗汤,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碗里。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亮了。
八月初十,李世民收到了李恪的信。
信上说西域的秋天来了,草原上的草黄了,天高了,云淡了。他的右臂好得差不多了,又能骑马了。信的末尾写了一句——“父皇,儿臣想家了。”
李世民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然后收进了袖子里。他没有跟凝雪说,但凝雪看出来了——他那天晚上没怎么吃饭,对着窗外的月亮发了很久的呆。
八月十五,中秋节。
宫里照例有宴席,李世民带着百官在太液池边赏月。凝雪今年去了,带着李象。小家伙第一次参加宫中的大宴,看什么都新鲜,眼睛瞪得溜圆,小手到处指,嘴里“啊啊”地叫。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看着凝雪抱着李象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旁边的大臣们看见贵妃娘娘来了,纷纷起身行礼。凝雪点了点头,在李世民旁边坐下。
“你怎么来了?”李世民低声问。
“今天中秋,团圆的日子。”凝雪把李象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家三口,总要在一起。”
李世民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在桌下握了握凝雪的手。宴席上觥筹交错,丝竹声声。李象坐在椅子上,啃着一块月饼,啃得满脸都是馅料。凝雪给他擦脸,他不乐意,扭来扭去的。
“象儿,别动。”
李象不听,继续扭。
李世民看着她们娘俩,笑了。
宴席散后,李世民、凝雪、李象,一家三口,走在太液池边。月亮又圆又亮,照在池水上,碎成一池银光。李象被父皇抱着,已经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世民。”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今年的月亮特别圆?”
“每年的月亮都一样圆。是你心里觉得它圆。”
凝雪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今年中秋,她在,他在,孩子也在。月亮圆不圆,其实不重要。
“世民,明年中秋,我们带象儿去襄州看承乾吧。”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好。”
八月底,长安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后,天气凉了下来。甘露殿的桃树上的桃子熟了,红红的,挂满了枝头。李象站在树下,仰着脸看着那些桃子,伸手够不着,急得直跺脚。李世民走过来,把他抱起来,让他摘了一个最大的。
李象抱着桃子,看了看,往嘴里塞。
“不能吃,还没洗。”凝雪把桃子抢过来,“你这个小吃货,什么都往嘴里塞。”
李象瘪嘴,要哭。
“洗了再给你。”凝雪去洗了桃子,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李象自己抓着吃,吃得满脸都是桃汁,笑得眼睛弯弯的。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象儿,你以后要对你娘好。”
李象听不懂,但他咧嘴笑了。
九月初,李泰从濮阳来信了。信上说他的学堂办得越来越好,学生从几十个增加到了上百个。他说他编了一本新教材,是给小孩子读的,图文并茂,通俗易懂。信的末尾写了一句——“曾姨奶奶,十四弟会走路了吗?不会的话,让他先学站。”
凝雪看完信,把李象放在地上。小家伙跑得飞快,从院子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回这头,跑了好几个来回,跑累了,扑到娘亲怀里。
“走路早就会了。”凝雪对着信说,“跑都会了。”
九月十五,李世民在太极殿召见了几个心腹大臣。
议题只有一个——高句丽。打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花了这么多银子,还没打下来。有人主张继续打,有人主张议和,吵了一上午,没吵出结果。
散朝后,李世民回到甘露殿,脸色不太好。凝雪正在教李象认字——用炭笔在纸上画了“爹”和“娘”两个字,指着说“这是爹,这是娘”。李象看了看,把纸抢过去,撕了。
“你这个小混蛋。”凝雪追着他跑。
李世民看着她们娘俩,嘴角弯了一下。
“世民,你怎么了?”凝雪抱着李象走过来,“脸色不太好。”
“没事。”
“骗人。”凝雪在他旁边坐下,“高句丽的事?”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朕在想,是不是朕错了。”
“错什么?”
“打高句丽。打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还不肯认输。”他看着自己的手,“朕年轻时不是这样的。朕年轻时,输得起。现在输不起了。”
凝雪握住他的手。“你不是输不起,你是怕自己错了。错了没关系,改了就好。你是皇帝,又不是神仙。”
李世民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
“我当然说得对。”凝雪理直气壮,“我是你姨奶奶。”
李世民笑了。
九月底,长安城下了第一场霜。清晨起来,院子里的草叶上结了一层白霜,亮晶晶的。李象第一次看见霜,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了戳,凉凉的,缩回手,又戳了一下。
“霜。”凝雪说。
“霜。”李象学了一句,说得含含混混的。
凝雪抱着他,亲了又亲。“你是娘的小天才。”
李象被亲得莫名其妙,挣扎着要下来。凝雪把他放在地上,他跑到桃树下,捡了一个落下来的桃子,啃了一口,吐出来了——烂的。
“不能吃地上的。”凝雪把烂桃子扔掉,给他换了一个好的。
李世民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食盒。“给你们带了枣泥酥,御膳房新做的。”
李象听见“吃”这个字,眼睛亮了,跑过去抱住父皇的腿。李世民低头看着他,笑了。“你这个小吃货。”
“吃。”李象说。
李世民把食盒打开,拿出一块枣泥酥递给他。李象接过去,咬了一大口,笑得眼睛弯弯的。
凝雪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暖暖的。
“世民。”
“嗯。”
“你有没有觉得,象儿越来越像你了?”
“哪里像?”
“哪里都像。”凝雪说,“长相像,脾气像,连吃东西的样子都像。”
李世民看着儿子,李象也看着他,父子俩大眼瞪小眼。李象把枣泥酥递到父皇嘴边,“爹,吃。”
李世民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咬了一口儿子递过来的枣泥酥。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