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过完，长安的雪开始化了。
屋檐上的冰棱一天比一天短，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太液池的冰裂了缝，锦鲤又露了头，懒洋洋地在水面上晒着太阳。院子里的桃树枝上冒出了米粒大的花苞，怯生生的，像是还在犹豫该不该开。
春天来了。
李象两岁了。他跑得飞快，说话也利索了，整天追着宫女要桂花糕吃，追不上就哭，哭了就有人给他拿——李世民特意吩咐过，小皇子要什么就给什么，别惹他哭。凝雪对此很有意见，但她的意见在李世民面前总是输给李象的眼泪。
“你就惯着他吧。”凝雪说。
“朕的儿子，朕不惯谁惯？”
“这话你说了一百遍了。”
“因为朕还要说一百遍。”
凝雪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缝衣裳。她已经能缝出像样的衣服了，针脚虽然还是不太均匀，但至少不会穿着穿着就散了。李象身上那件淡绿色的小褂子就是她做的，小家伙穿着满院子跑，像一颗移动的春芽。
这一日傍晚，李象早早睡了。他在院子里跑了一整天，追蝴蝶追到天黑，蝴蝶没追着，自己累得趴下了。凝雪把他抱进屋，擦了脸，换了寝衣，塞进被窝里。小家伙刚沾枕头就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凝雪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儿子安安静静的睡脸，心里软成了一滩水。她给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李世民正坐在廊下，没有批折子，没有看书，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桃树。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画。凝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看桃花。”李世民指了指桃枝上那些花苞，“要开了。”
“还没开呢。”
“快了。”李世民说，“过了今晚，明天就开了。”
凝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花苞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一张张抿着嘴的小脸，等着明天一起笑出来。
“世民。”
“嗯。”
“你今天有心事。”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朕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朕在想……”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朕今年五十四了。等象儿长大，朕就老了。等他娶媳妇，朕也许已经不在了。”
凝雪的心猛地一紧。“你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李世民转过头，看着她，“朕说的是实话。朕比你大三十七岁，朕老了，你还年轻。朕走了，你怎么办？”
凝雪的眼眶红了。“我不许你说这个。”
“凝雪，你听朕说。”李世民握住她的手，“朕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但朕最不后悔的事，是遇见你。”
凝雪的眼泪流了下来。
“朕想过了。”李世民的声音很低，很稳，“朕死了以后，不要大操大办。把朕葬在昭陵，选一个安静的地方。朕想在旁边，给你留一个位置。”
凝雪愣住了。“你说什么？”
“朕想和你同穴。”李世民看着她，目光里有月光，有桃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朕想一直陪着你。你也可以一直陪着我。”
凝雪的嘴唇在发抖。“世民……”
“你愿意吗？”
凝雪没有回答。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出了声。李世民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凝雪，你愿意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凝雪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闷闷地说：“我愿意的。”
李世民收紧了手臂。
“夫君，我愿意的。”凝雪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活着，我陪着你。你走了，我陪着你。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李世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里。院子里的桃枝上，那些花苞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凝雪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的桃树开了。
满树的桃花，粉粉的，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间把整座春天的颜色都泼了上去。花瓣在晨风中轻轻颤动，露珠顺着花瓣的弧度滑下来，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凝雪站在门口，看着那树桃花，眼泪又涌了上来。
“世民。”她轻声说。
“嗯。”李世民从身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桃花开了。”
“开了。”
“你说得对，过了今晚就开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凝雪靠在他肩上，看着满树的桃花，看着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花瓣上，把那些粉色的花苞照得像透明的一样。
李象从屋里跑出来，光着小脚丫，踩在凉凉的石板上，跑了两步就“哇”地叫了一声，蹲下来摸那些落在地上的花瓣。
“花。”他说，“花。”
“对，花。”凝雪擦掉眼泪，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好看吧？”
“好看。”李象伸手去够树枝上的桃花，够着了，拽下来一朵，捏在手里看了看，往嘴里塞。
“不能吃！”凝雪把花抢下来。
李象瘪嘴，要哭。
“给你，不给吃。”凝雪把花递给他，不让他往嘴里塞。李象握着花，不哭了，开始研究这朵粉红色的东西是什么。
李世民走过来，看着她们娘俩，嘴角弯着。
“凝雪。”
“嗯。”
“朕说的话，你记得吗？”
凝雪抬起头，看着他。“记得。每一句都记得。”
“那就好。”
远处的太液池边，锦鲤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水花。春天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桃花和泥土的香气，穿过回廊，穿过窗棂，穿过甘露殿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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