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过完,长安城热得像蒸笼。
甘露殿的冰盆从两盆加到了四盆,李象还是热得睡不着,光着小膀子翻来覆去,身上起了痱子,痒得直哭。凝雪心疼得不行,用灵泉水给他擦身子,擦一遍管两个时辰,过了又痒。
“天天给你用灵泉,你比太后还金贵。”凝雪一边给他擦一边念叨。
李象趴在榻上,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嘴里含着一块磨牙饼干,口水流了一枕头。
李世民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儿子光着膀子趴在榻上,皱了皱眉。“怎么不穿衣裳?”
“热。”凝雪头都没抬,“你没看他起痱子了?”
李世民走过来,弯腰看了看李象的后背。一片一片的小红点,像撒了芝麻。他伸手摸了摸,李象扭了一下,哼唧了一声。
“朕让人去太医院拿些药膏。”
“不用,我的灵泉比药膏管用。”凝雪说,“就是天太热了,凉快了就好。”
李世民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给儿子擦身子。她的手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擦一件瓷器。李象被她擦得很舒服,眼睛已经闭上了,饼干含在嘴里,快化了。
“象儿睡了。”李世民轻声说。
凝雪低头一看,果然睡着了。她给他盖上薄被,把饼干从他嘴里轻轻拿出来——已经泡软了,差点碎了。她擦了擦手,靠在李世民肩上。
“世民。”
“嗯。”
“今年夏天怎么这么热?”
“年年都热。是你心里热。”
凝雪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李世民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意思。”
凝雪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懒得追问。这几天她太累了,李象晚上热得睡不好,她也跟着睡不好,眼下的乌青又出来了。
“你去批折子吧,我眯一会儿。”她闭上眼睛。
“朕在这儿陪你。”
“不用,你在这儿我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站起来,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转身走了。凝雪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嘴角弯了弯,沉沉睡去。
六月初,宫里来了一位稀客——杨淑妃。
她很少出门,平日里就在自己的殿里念佛,连请安都很少去。凝雪册封贵妃的时候,她来贺过一次,后来就再没来过。这次她来了,带着一盒自己做的绿豆糕,说是给贵妃娘娘消暑。
“淑妃姐姐,你坐。”凝雪招呼她坐下,让侍女泡茶。
杨淑妃坐下来,目光落在院子里正在追蝴蝶的李象身上。小家伙跑得满头大汗,脸红扑扑的,笑得露出八颗小牙。
“小皇子真可爱。”她说。
“可爱什么?皮得很。”凝雪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跟着儿子转,“你是不知道,他每天把甘露殿翻个底朝天,柜子里的衣裳全拽出来,书架上的书全扔地上,我收拾都收拾不过来。”
杨淑妃掩口笑了。“男孩子都这样。”
“你倒是有经验。”
杨淑妃的笑容淡了一些。“臣妾没有孩子。臣妾只是听别人说的。”
凝雪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岔开话题。“淑妃姐姐,你最近念什么经?”
“《心经》。”
“念了多久了?”
“十几年了。”
凝雪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寂寞,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水底青苔一样的东西。她在这宫里住了十几年,没有孩子,没有恩宠,没有存在感。她每日念经,也许不是为了修行,是为了打发时间。
“淑妃姐姐,你以后常来。”凝雪说,“我一个人带象儿也闷,你来跟我说说话。”
杨淑妃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好。”
她坐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象。小家伙已经不追蝴蝶了,蹲在地上看蚂蚁,小手指指点点,嘴里念念有词。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几乎没有声音。
六月中,西域来了一封信。
不是李恪的,是李恪的部下写的。信上说,李恪又打了一场大仗,这次是对付西突厥的残部,打了五天五夜,打赢了。李恪亲自冲锋陷阵,右臂又伤了,这次伤得比较重,军医说要养三个月。
李世民看完信,脸沉了下来。
“又伤了。”他把信递给凝雪——递出去才想起来她不识字,又收回来。
“他说什么了?”凝雪问。
“恪儿又伤了右臂。”
“严重吗?”
“说要养三个月。”
凝雪沉默了一会儿。“世民,你把他调回来吧。”
李世民看着她。“你不是说让他留在西域吗?”
“那是以前。他现在右臂伤了两次了,再伤下去,手就废了。”凝雪说,“你把他调回来,让他养好了再回去。或者——干脆别让他回去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凝雪。窗外,蝉鸣聒噪,阳光白晃晃地照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眼睛疼。
“朕再想想。”他说。
凝雪知道“再想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暂时不会做决定。她没有再催。
六月下旬,李象满一岁半了。
他学会了很多词——“爹”“娘”“抱”“吃”“不”。最后这个词是他最擅长的,问他“要不要吃饭”,他说“不”;问他“要不要睡觉”,他说“不”;问他“要不要娘抱”,他说“抱”。
“你这个小骗子。”凝雪点了点他的鼻子,“说不睡的是你,说要抱的也是你。”
李象咧嘴笑了,露出十颗小牙。
李世民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他走到李象面前,蹲下来,用蒲扇给他扇风。李象享受地眯起眼睛,伸手去抓蒲扇。
“给你。”李世民把蒲扇递给他。
李象接过蒲扇,翻了翻,看了看,往嘴里塞。
“不能吃。”李世民抢回来。
李象瘪嘴,要哭。
“给你,不给吃。”李世民把蒲扇递给他,不让他往嘴里塞。李象握着蒲扇,不哭了,开始研究这个东西怎么用。他学着父皇的样子,扇了两下,扇到自己脸上了,吓得丢了蒲扇,开始哭。
凝雪忍不住笑了。“你教他扇扇子,他才一岁半。”
“朕一岁半的时候,已经会骑马了。”李世民说。
“吹牛。”
“真的。”
“你娘告诉你的?”
“嗯。”
凝雪想象着一个小不点骑在马背上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七月初,长安城下了第一场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天上有人在筛面粉。李象第一次看见雨,趴在窗台上,眼睛瞪得溜圆,伸手去接雨水。凉凉的,痒痒的,他笑了,笑得口水直流。
“下雨了。”凝雪在旁边说,“雨。”
“雨。”李象学了一句,说得含含混混的。
凝雪的眼泪涌了上来。“象儿,你再说一遍。”
“雨。”
凝雪抱着他,亲了又亲。“你真聪明,你是娘的小天才。”
李象被亲得莫名其妙,挣扎着要下来。凝雪把他放在地上,他跑到院子里,站在雨中,仰着脸,张开嘴,接雨水喝。
“那个不能喝!”凝雪跑出去把他抱回来。
李象不高兴,扭来扭去的。凝雪把他抱进屋里,用干毛巾给他擦头发,他挣扎了一会儿,挣扎累了,趴在娘亲肩上,开始啃她的衣领。
“你又啃。”凝雪拍了拍他的背,“你什么时候能不啃了?”
李象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她——他啃得更起劲了。
七月中,李世民收到了一封来自高句丽前线的战报。战报上说,唐军打了一场胜仗,收复了两座城池。但将领在战报末尾写了一句——“军中疫病流行,将士死者甚众。”
李世民把这封战报看了好几遍,然后放在桌上,久久没有说话。
“世民,怎么了?”凝雪走过来。
“军中疫病。”李世民说,“将士死者甚众。”
凝雪沉默了一会儿。“你派太医去了吗?”
“派了。”
“那就好。”
“不够。”李世民说,“疫病不是光靠太医就能治的。需要药,需要粮,需要人手。”
凝雪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我去。”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凝雪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有灵泉,能治病。你派我去高句丽,我能救一个是一个。”
李世民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凝雪。”
“嗯。”
“朕不能让你去。”
“为什么?”
“因为朕不能没有你。”
凝雪的眼泪涌了上来。
“世民……”
“高句丽的事,朕会处理。”李世民握住她的手,“你留在长安,留在朕身边。”
凝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琉璃瓦上,亮闪闪的。李象在院子里踩水坑,踩得水花四溅,笑得咯咯的。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儿子。
“凝雪。”
“嗯。”
“朕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有一件事,朕做对了。”
“什么事?”
“朕册封了你。”
凝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