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襄州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李象还在睡，趴在凝雪怀里，小脸压得变了形，口水流了她一肩膀。凝雪低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这孩子睡觉的样子，和他爹一模一样，嘴巴微张，眉头微蹙，像是连做梦都在操心什么事。
李泰骑马走在马车旁边，没有进车厢。凝雪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
“泰，你进来坐吧，外面冷。”
“不冷。”李泰说，“五月了，不冷。”
凝雪没有勉强他。她知道他心里不好受。见了大哥，见了大哥在襄州的日子，见了大哥瘦削的脸和红了的眼眶——那些画面，够他消化好些天了。
“你大哥给你的信，你看了吗？”凝雪问。
李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回去再看。不急。”
马车走了两个时辰，李象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在马车里，愣了一下，嘴一瘪，要哭。凝雪赶紧把他抱起来，拍拍背。
“象儿乖，咱们回家了。”
李象听见“回家”两个字，不哭了。他认得这个词——每次娘亲说“回家”，都是去找父皇。
“爹。”他说。
凝雪愣了一下。这是李象第一次说“爹”这个字。虽然说得含含糊糊，像是嘴里含着一颗糖，但她听清了。
“对，回家找爹。”凝雪的眼泪涌了上来。
李象拍手，笑了。
傍晚，马车到了驿馆。还是来时住的那家，还是那间房。李象认出了这个地方，不高兴，扭来扭去的，不肯进房间。凝雪哄了半天，最后用一块桂花糕换来了他的配合——他吃着桂花糕，被娘亲抱进了房间，吃完了，又开始哭。
“你这个没良心的，吃了就翻脸。”
李象不理她，继续哭。
李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曾姨奶奶，十四弟的脾气，像谁？”
“像你爹。”凝雪头都没抬。
李泰笑出了声。
第二天，五月初九，马车进了长安城。
城门口有侍卫在等着，看见马车，立刻派人回宫报信。马车穿过街巷，从侧门进了皇宫。凝雪掀开帘子，看着熟悉的高墙红瓦，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明是离开了几天的皇宫，回来的时候，却觉得像是离开了很久。
甘露殿到了。
凝雪抱着李象下了车，李泰跟在后面。院子里，李世民正站在廊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什么都没拿。他难得空着手，就站在那里，看着院门。
看见凝雪走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脸上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平静。但凝雪看见了。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凝雪走到他面前，“象儿，叫爹。”
李象看着父皇，咧嘴笑了。“哒。”
李世民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把儿子接过去，小家伙趴在他肩上，不哭不闹，开始啃他的衣领。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背，目光落在凝雪脸上。
“累不累？”
“不累。”
“承乾怎么样？”
凝雪沉默了一会儿。“瘦了。但精神还好。他包了粽子，让我带给你的。”她从包袱里取出那包粽子，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那包粽子，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粽子，没有说话。他把粽子递给身后的内侍，“收好。”
“你不尝尝？”凝雪问。
“晚上尝。”
凝雪知道他为什么不现在尝——他怕自己尝了，会忍不住。在朝臣面前，在宫人面前，他是皇帝，不能哭。晚上，一个人在甘露殿，没有人的时候，他可以。
李泰上前行礼。“父皇，儿臣回来了。”
李世民看着他。“你大哥，有没有说什么？”
“大哥说，让父皇保重身体。他说……”李泰顿了一下，“他说他会好好养着，开春了回来看父皇。”
李世民点了点头。“去歇着吧。”
“是。”
李泰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李世民、凝雪、李象。小家伙已经在父皇肩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他又啃你。”凝雪说。
“朕习惯了。”李世民低头看着儿子，“这几天他乖不乖？”
“乖。就是在驿馆不肯睡，非要我抱着才肯睡。”
“像你。”
“像我？明明像你。你不在，他不睡。”
李世民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出去几天，瘦了。”
“没有，胖了。”
“瘦了。”
“胖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都笑了。
回到甘露殿，凝雪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整个人清爽了不少。李象被乳母抱去喂奶了，难得清静一会儿。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桃树。几天没见，桃子又大了一圈，青青的，还没熟。
李世民从外面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承乾的信，你看了吗？”
“没有。”凝雪说，“他给你的信，你自己看。”
李世民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拆开。信不长，只有几行字——“父皇安好。儿臣在襄州一切都好，勿念。端午包了粽子，不好看，但好吃。父皇尝尝。开春了，儿臣回去看您。”
李世民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长大了。”他说。
“他一直都长大了，是你没把他当大人。”
李世民没有反驳。他伸出手，握住凝雪的手。
“凝雪。”
“嗯。”
“下次，朕跟你一起去。”
凝雪看着他，眼眶红了。“好。”
傍晚，李泰来甘露殿辞行。他要回濮阳了，父皇让他明天一早走。他来的时候，李象正坐在毯子上玩积木，把积木堆起来，推倒，再堆起来，再推倒，乐此不疲。
“三哥要走了。”李泰蹲下来，看着李象。
李象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堆积木。
“十四弟，叫三哥。”
李象不理他。
“叫三哥。”
李象把一块积木递给他。李泰接过积木，笑了。
“等你长大了，三哥教你读书。”
李象又递给他一块积木。
“谢谢。”李泰把两块积木都收下了。
他站起来，看着凝雪。“曾姨奶奶，我走了。”
“路上小心。”凝雪说，“到了写信来。”
“好。”
李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曾姨奶奶。”
“嗯。”
“大哥的事，谢谢您。”
“不用谢。”凝雪说，“他是你们的大哥，也是我的晚辈。”
李泰走了。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李象玩累了，趴在毯子上，开始啃积木。凝雪把他抱起来，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李世民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陛下，您又带东西了。”
“不是点心。”李世民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红枣桂圆汤，还冒着热气。“路上累了吧？补补身子。”
凝雪看着那碗汤，心里暖暖的。
“世民。”
“嗯。”
“你每天给我炖汤，不嫌烦吗？”
“不烦。”李世民在她旁边坐下，“朕给你炖一辈子。”
凝雪的眼泪涌了上来。
“你说的话，要算数。”
“算数。”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李象在梦里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又睡了。远处的太液池边，蛙鸣一声一声，像是在替谁数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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