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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独孤家第八个女儿

五月初一,长安城已经能闻到粽叶的香气了。甘露殿的廊下挂上了艾草和菖蒲,宫人们忙着泡糯米、洗红枣、煮咸蛋。李象蹲在厨房门口,看着盆里泡着的糯米,好奇地伸手去抓,被凝雪一把捞回来。

“生的,不能吃。”

李象不听,挣扎着还要去抓。凝雪把他抱远了,放在院子里的毯子上,又给他塞了一块磨牙饼干,他才消停。

李世民坐在廊下,看着她们娘俩,手里拿着一卷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再过几天就是端午了,往年这时候,他会带着百官在太液池边赛龙舟、射柳、饮雄黄酒。今年他不想大办,理由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没意思。

“世民。”凝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李世民放下书,看着她。“什么事?”

“端午,我想带象儿去看看承乾。”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一顿。“去襄州?”

“嗯。”凝雪看着他的眼睛,“他是晚辈,一个人在襄州,过节身边也没个亲人。我这个做长辈的,去看看他,应该的。”

“长辈”两个字她说得理直气壮。论辈分,她是独孤信第八女,李承乾是李世民的长子,李世民是她曾外孙,李承乾就是她的曾曾外孙——虽然差了这么多辈,但确实是长辈。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承乾一个人在外是什么滋味——他被自己亲手废掉的长子,每年过年过节,他都想把他叫回来。但他不能。朝臣们会说,陛下心软了;其他皇子会说,父皇偏心。

“世民,我不是让你下旨召他回京。”凝雪说,“我是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去看他。不穿贵妃的礼服,不带仪仗,就是一家人,坐着马车去,到了门口敲门,说‘我们来看你了’。”

“一家人。”李世民重复了这三个字。

“对,一家人。”凝雪握住他的手,“你是他爹,我是他曾姨奶奶,象儿是他弟弟。长辈去看晚辈,天经地义。”

李世民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想让朕也去?”

“对。”凝雪说,“你去了,他高兴。你不去,他心里会想——爹是不是还在怪我?”

殿内安静了一瞬。蝉鸣从窗外传进来,一声一声,像是在催促。

“朕想想。”李世民说。

五月初二,李世民做了决定——去。

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是以父亲的身份。不穿龙袍,不带仪仗,一家人,一辆马车,简简单单地去。

凝雪帮他挑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不是龙袍,就是普通富贵人家穿的衣裳。李世民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不像自己,又觉得像——像很久以前的自己,还没有当皇帝的时候。

“你这样穿好看。”凝雪站在他身后,“年轻了十岁。”

“朕本来就不老。”

“对对对,你不老。”凝雪笑了。

李象在地上爬来爬去,爬到了父皇脚边,开始啃他的靴子。李世民低头看着儿子,弯腰把他抱起来。

“象儿,带你去看大哥。”

李象听不懂,但他笑了,笑得口水直流。

五月初三,消息送到了襄州——不是圣旨,是一封家书。信是李世民亲笔写的,只有一行字:“端午,爹来看你。”

李承乾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打拳。他看完信,愣了很久,然后蹲下去,把脸埋进手心里。侍从吓了一跳,以为殿下出什么事了,跑过来看,发现他在哭。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哭了很久。

五月初四,另一封密旨送往濮阳——着李泰即日起程,前往襄州,与父兄共度端午。李泰接到密旨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编书。他看完旨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父皇要去襄州看大哥。还要他也去。

他把密旨折好,收进袖子里。“备马。”

五月初五,端午。天还没亮,甘露殿就亮起了灯。凝雪给李象穿上新做的小衣裳,是淡绿色的,像一片嫩嫩的柳叶。李象被吵醒了,不高兴,扭来扭去的,不肯穿。凝雪按着他穿好了,他又开始哭。

“别哭了,今天去看大哥。”

李象不理她,继续哭。

李世民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让他哭一会儿,哭够了就不哭了。”

凝雪把李象塞进他怀里。“你抱,我收拾东西。”

李世民抱着儿子,李象趴在他肩上,不哭了,开始啃他的衣领。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背,由着他啃。

马车停在宫门外,是一辆普通的青帷马车。李世民抱着李象上了车,凝雪跟在后面。没有仪仗,没有侍卫长队,只有几个便装的暗卫远远跟着。

“走吧。”李世民说。

马车出了长安城,上了官道。李象第一次和父皇母妃一起出远门,兴奋得很,在车里爬来爬去,一会儿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麦田,一会儿爬到父皇腿上啃他的手指,一会儿又爬到母妃怀里要奶吃。

“他倒是忙。”李世民说。

“跟你一样,闲不住。”凝雪给李象喂奶,小家伙吃了几口,不吃了,又爬走了。

马车走了大半天,傍晚时分到了华州驿馆。李世民抱着李象下了车,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给我吧。”凝雪伸手。

“不用。”李世民把儿子抱稳了,“朕抱着。”

凝雪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暖暖的。

五月初六,继续赶路。李泰从濮阳出发,快马加鞭,在午后追上了父皇的马车。他翻身下马,跪在路边。

“儿臣李泰,叩见父皇。”

李世民掀开车帘,看着他。“起来,上车。”

李泰愣了一下。“上车?”

“上车。你骑马骑了一天了,不累?”

李泰的眼眶红了。他上了车,坐在角落里,不敢靠太近。李象看见来了个陌生人,好奇地爬过去,伸手抓他的胡子。

“别抓。”李泰偏头躲开。

李象抓了个空,嘴一瘪,要哭。

“给他抓一下。”凝雪说。

李泰把脸凑过去,李象抓住他的胡子,拽了拽,没拽掉,松手了,开始拍他的脸。啪,啪,啪。

“他在打你。”凝雪说。

“儿臣知道。”李泰说,嘴角却弯了一下。

五月初七,正午。马车到了襄州城。

襄州不大,但很干净。青石板路,白墙黑瓦,街上有卖粽子的、卖艾草的、卖五彩丝的,节日的气氛比长安还浓。马车穿过街巷,停在了一座宅子门前。

李承乾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是等了一整天,也许是等了四年。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会倒。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团火。

马车停了。车帘掀开,李世民先下了车。

父子四目相对。

李承乾的嘴唇在发抖。“父皇……”

李世民看着他,看着这个四年没见的儿子。瘦了,老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和他小时候一样。

“来了。”李世民说,声音平淡,但凝雪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颤抖。

李承乾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儿臣李承乾,叩见父皇。”

“起来。”李世民伸出手。

李承乾握住父皇的手,站起来。那只手,温暖干燥,和他记忆中一样。他没有松手,李世民也没有抽回去。

凝雪抱着李象下了车。小家伙刚睡醒,迷迷糊糊的,趴在娘亲肩上揉眼睛。

“承乾。”凝雪叫他。

李承乾松开父皇的手,转过身,看着凝雪。“曾姨奶奶。”

“端午安康。”凝雪笑了,“我给你带了长安的粽子。”

李承乾的眼泪涌了上来。“谢谢曾姨奶奶。”

“别哭了,大过节的。”凝雪把李象递给他,“抱抱你弟弟。”

李承乾接过李象,手忙脚乱的。李象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啃他的衣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弟弟,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十四弟。”他轻声说。

李象抬头看着他,咧嘴笑了,露出八颗小牙。

李泰从车上下来,站在旁边,看着大哥。

“大哥。”他叫了一声。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弟弟。“泰……你也来了?”

“父皇让我来的。”李泰说,“陪大哥过端午。”

李承乾低下头,把脸埋进李象的小肩膀里。李象被他的胡子扎到了,伸手推他的脸,推不开,急得直哼唧。

“进去吧。”李世民说,“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像一团火。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已经摆好了粽子、咸蛋、雄黄酒。

“你自己包的粽子?”凝雪问。

“嗯。”李承乾有些不好意思,“包得不好,歪歪扭扭的。”

凝雪拿起一个粽子看了看。确实歪歪扭扭的,但她觉得好看。“比李泰包的好。”她说。

李泰在旁边抗议。“曾姨奶奶,我又没包过粽子。”

“你要是包了,肯定没承乾包的好。”

李泰不说话了。李承乾看了弟弟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李世民在石凳上坐下,看着两个儿子。一个在濮阳编书,一个在襄州养病,四年没见了。他端起酒杯,没有说话,喝了一口。

“父皇。”李承乾开口。

“嗯。”

“您的身体……”

“好了。”李世民说,“你看朕像有病的样吗?”

李承乾看着父皇的脸,红润的,有光泽的,比四年前还年轻。他放心了,低下头,也喝了一口酒。

李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跑到了石榴树下,扶着树干站稳了,伸手去够那些红艳艳的花。够不着,急得直哼唧。李承乾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让他够到了那朵花。李象抓住石榴花,拽下来,放在嘴里。

“不能吃!”凝雪赶紧跑过来。

“十四弟,这是花,不是奶。”李承乾说。

李象不理他,嚼了嚼,吐出来了。他把花扔了,开始啃李承乾的衣领。

李承乾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弟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李泰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大哥抱着十四弟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小,大哥也还小,父皇带着他们在御花园里放风筝。大哥的风筝飞得最高,他的风筝总是掉下来。大哥会帮他捡起来,帮他把线理顺。

那些事,大哥可能不记得了。但他记得。

“大哥。”李泰忽然开口。

“嗯。”

“明年端午,我还来。”

李承乾看着他,眼眶红了。“好。”

太阳慢慢西斜,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李象玩累了,趴在李承乾肩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承乾。”凝雪叫他。

“嗯。”

“你把他放屋里睡吧,别抱着了,累。”

李承乾摇了摇头。“不累。”

他抱着李象,坐在石榴树下,一动不动。李世民看着长子,看着他怀里的小儿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安心。像是一块悬了四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承乾。”他开口。

“儿臣在。”

“开春了,回来住一阵。”

李承乾猛地抬起头,看着李世民。他的嘴唇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好。”他说,声音沙哑。

那天晚上,一家人在石榴树下吃了晚饭。没有山珍海味,就是寻常的家常菜——承乾自己种的菜,自己养的鸡。凝雪帮忙炒了两个菜,炒糊了一个,另一个咸了。李泰说咸,李承乾说正好,李世民没说话,把那个咸了的菜吃完了。

李象醒了一会儿,吃了奶,又睡了。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李世民站起来。“该走了。”

李承乾也站起来,没有挽留。他知道父皇能来,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他不能贪心。

“父皇,路上小心。”

李世民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养身体。”

“是。”

马车走了。李承乾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街巷的尽头。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月亮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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