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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独孤家第八个女儿

四月末,长安入了夏。

甘露殿的桃花落尽了,桃枝上冒出嫩绿的小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阳光筛成碎金,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李象一岁三个月了,走路稳当了许多,不再摇摇晃晃,偶尔还能小跑两步。他跑起来像一只撒欢的小狗,腿短,步子碎,跌跌撞撞的,随时要摔,偏偏就是不摔。

凝雪坐在廊下看他跑,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象儿,慢点。”

李象不听,继续跑。从院子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回这头,跑了好几个来回,终于跑累了,扑到娘亲怀里,喘着粗气,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累不累?”凝雪给他擦汗。

李象不会说“累”,但他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趴在娘亲腿上,不动了。凝雪看着他那副赖唧唧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跟你爹一样,不撞南墙不回头。”

李象听不懂“南墙”是什么意思,但他听见了“爹”这个字,抬起头,四处张望。他在找李世民。

“你爹在批折子,晚点才来。”凝雪把他抱起来,“你先玩,娘去给你炖汤。”

李象不肯,搂着她的脖子不松手。凝雪没办法,只好一手抱着他,一手去厨房看火。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盖子微微跳动,白色的水汽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灵泉的清冽香气。她单手掀开盖子,用勺子搅了搅,又盖上了。李象好奇地看着砂锅,伸手想去够,凝雪赶紧把他抱远了些。

“烫,不能摸。”

李象瘪嘴,要哭。

“你昨天被烫过,忘了?”凝雪指了指他手指上那个红印子,“烫了疼,不能摸。”

李象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砂锅,把手缩回去了。凝雪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当娘一周年,学会了讲道理。

傍晚,李世民来了。

李象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他看得很认真,眼睛瞪得大大的,头跟着蚂蚁的路线慢慢转,小手指指点点,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跟蚂蚁说什么。

李世民站在他身后看了好一会儿,弯下腰,把他抱起来。李象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父皇,不害怕了,伸手去抓他的胡子。

“别抓。”李世民偏头躲开。

李象抓了个空,开始啃他的衣领。李世民已经习惯了,由着他啃。

“他又啃你。”凝雪走过来。

“朕习惯了。”

“你就惯着他吧。”

“朕的儿子,朕不惯谁惯?”

凝雪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李象睡得早。跑了一下午,累得不行,吃完奶就睡了,小手攥着被角,呼吸细细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凝雪给他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睡踏实了,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李世民正坐在灯下看奏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象儿睡了?”

“睡了。”凝雪在他旁边坐下,“今天跑了一下午,累坏了。”

“他倒是有精力。”李世民放下奏折,看着她,“你呢?累不累?”

“我还好。”

李世民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是那种干燥的、让人安心的暖。

“凝雪。”

“嗯。”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刚给象儿洗了手,沾了水。”

李世民把她的手捂在掌心里,暖了一会儿,又暖了一会儿。烛火跳了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清辉洒了一地。

“世民。”凝雪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今晚……还走吗?”

李世民看着她,目光很深。“你想朕走吗?”

凝雪没有回答,但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他读懂了。

烛火又跳了一下,这次没有灭。但不知是谁的手,轻轻一拂,灯灭了。殿内陷入一片幽暗,只有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榻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

上一次,是春天,还带着料峭的寒意。这一次,是夏天了。

空气里浮动着槐花的甜香,太液池的蛙鸣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像是夜的心跳。夜风穿过回廊,吹得甘露殿的竹帘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面,从门口移到窗前,从窗前移到榻沿。

后来,一切都安静了下来。蛙鸣还在继续,但变得很远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太液池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锦鲤在深处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动一下,吐一串泡泡。

凝雪枕着李世民的手臂,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你今日不像上次那么紧张了。”李世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上次是上次。”凝雪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上次是产后第一次,能一样吗?”

“这次呢?”

“这次……”她想了想,“这次像是……回家。”

李世民没有说话,但他收紧了手臂。凝雪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稳有力。她忽然想起去年春天,她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现在她知道了——这里是她的家,她是他的妻子,未来,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世民。”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刚才说的那个字。”

“什么字?”

“家。”李世民低下头,看着她,“朕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凝雪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月光很淡,只能看见他的轮廓,但她知道他在笑。那种笑不是帝王的笑,不是长辈的笑,是一个男人在深夜、在爱人身边、卸下所有防备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笑。

“世民。”

“嗯。”

“以后每天都是这样。”

“每天?”

“每天。”凝雪说,“只要你想。”

李世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朕想。”

窗外的蛙鸣又响了起来,像是替他们高兴。

第二天早上,凝雪是被李象的哭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枕边没有人,但有一枝桃花——不是摘下来的,是连枝带叶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插在床头的花瓶里。

她拿起那枝桃花,凑近闻了闻。淡淡的香,像是春天的味道。

李象的哭声越来越大,凝雪赶紧起身穿衣裳,跑出去抱他。小家伙看见娘亲,不哭了,伸出两只手要抱抱。凝雪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上,不哭了,开始啃她的衣领。

“你又啃。”凝雪拍了拍他的背,“你昨晚乖不乖?”

李象不会回答,但他用口水糊了她一肩膀。

李世民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陛下,您又带点心了?”

“不是点心。”李世民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银耳莲子羹,还冒着热气。“昨晚累了吧?补补身子。”

凝雪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你……你这个人……”

“朕怎么了?”

“你……在象儿面前说这些……”

李世民笑了一下,从她怀里接过李象。小家伙到了父皇怀里,不啃衣领了,开始抓他的胡子。李世民偏头躲开,李象抓了个空,嘴一瘪,要哭。

“给他抓一下。”凝雪说。

李世民把脸凑过去,李象抓住他的胡子,拽了拽,没拽掉,松手了,开始拍他的脸。啪,啪,啪,一下一下,拍得还挺有节奏。

“他在干什么?”李世民问。

“在打你。”

“为什么打朕?”

“因为你昨晚没陪他。”

李世民看着儿子,李象也看着他,父子俩大眼瞪小眼。

“象儿,父皇昨晚有事。”李世民说。

李象又拍了他一下。

凝雪忍不住笑了。她端起那碗银耳莲子羹,喝了一口。甜的,很甜,甜到心里去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暖的。槐花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带着初夏的味道。远处的太液池边,锦鲤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水花,又落回去了。

李象在父皇怀里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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