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五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晚。三月末了,桃枝上才冒出第一朵花苞,怯生生的,像是怕冷。甘露殿的院子里,那几株桃树还是去年从清宁殿移栽过来的,凝雪每日用灵泉浇灌,长势喜人,枝干粗了一圈,花苞也比别处的多。
李象已经一岁两个月了。他能走了,虽然走得不稳,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但他坚持自己走,不要人扶。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再走,走了几步又摔倒。凝雪站在旁边看着,心疼得不行,但李世民不让她扶——“让他自己走,摔几次就会了。”
“你是他亲爹吗?”凝雪瞪他。
“朕是他亲爹。”李世民说,“正因为是亲爹,才不扶。”
凝雪拿他没办法,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儿子摔跤。李象倒也硬气,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走到桃树底下,扶着树干站稳了,回头冲娘亲咧嘴一笑,露出八颗小牙。
凝雪的眼眶红了。
“你看,他会走了。”她对李世民说。
李世民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儿子。
“像朕。”
“又像你?”
“倔。”李世民说,“像朕年轻的时候。”
凝雪靠在他肩上,不说话了。
三月的风还有些凉,但阳光已经暖了。照在身上,懒洋洋的,让人想睡觉。
凝雪确实困。自打生了李象,她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小家伙夜里要醒好几次,醒了就要吃奶,吃了奶还要玩一会儿才肯睡。她被他折腾得够呛,眼下的乌青就没消过。
“晚上让乳母带他。”李世民不止一次说过。
“不行。”凝雪每次都拒绝,“他夜里醒了看不见我,会哭。”
“哭几次就好了。”
“他是你儿子,你不心疼?”
李世民不说话了。他当然心疼,但他更心疼凝雪。她瘦了,生完孩子后就没胖回来,下巴尖尖的,手腕细细的,像是风一吹就能倒。他知道她晚上睡不好,白天还要照顾孩子,还要给他炖汤,还要处理后宫那些琐碎的事。
“凝雪。”这一天傍晚,李世民忽然开口。
“嗯?”
“今晚让乳母带象儿。”
凝雪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好久没见到的东西——那种东西,上一次出现,还是去年春天,在她还住在清宁殿的时候,在那个月光很好的夜晚。
凝雪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你……你这个人……”
“朕怎么了?”
“你……”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象儿才一岁两个月。”
“一岁两个月了。”李世民说,“太医令说,产后一年就可以……”
“别说了!”凝雪捂住他的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你一个皇帝,说这些不害臊?”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从自己嘴边拿开。“朕是皇帝,但朕也是男人。”
凝雪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不是不想。只是太久了。从怀孕到生产,从生产到坐月子,从坐月子到照顾孩子——她几乎忘了那种感觉。那种被拥抱的、被需要的、被爱着的感觉。
“凝雪。”李世民叫她。
“嗯。”
“你不愿意的话,朕不强求。”
凝雪抬起头,看着他。夕阳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画。五十三岁的男人,眼角有皱纹,鬓角有几根白发,但眉眼间依然有着年轻时的俊朗。她忽然想起去年春天,她从天而降,砸进他怀里。那时候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是个母亲了。
一年了。
“我愿意。”她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那天晚上,凝雪把李象交给乳母。小家伙不肯,哭着要娘,凝雪心都碎了,差点反悔。李世民站在旁边,不说话,等着她自己做决定。她咬了咬牙,把儿子塞进乳母怀里,转身走了。
回到屋里,李世民正坐在灯下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
“象儿睡了?”
“没有。在哭。”凝雪坐在他旁边,“我听见他哭,心里难受。”
“过几天就好了。”
“你说的倒是轻巧。”
李世民伸出手,揽住她的肩。“朕知道你不容易。”
凝雪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稳有力。
“世民。”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久没有这样了?”
“有。”
“多久了?”
“一年多了。”李世民说,“从你怀孕到现在。”
凝雪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还等什么?”
李世民低下头,吻了她。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清辉洒了一地。桃花开了第一朵,粉粉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甘露殿的烛火跳了跳,灭了。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吹的。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竹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太液池里,锦鲤在水面下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吐个泡泡。
李象在乳母那边哭了一阵,哭累了,睡着了。他不知道,今晚娘亲不能陪他。他只知道,明天早上醒来,娘亲还会在。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榻上,照在两个人身上。凝雪枕着李世民的手臂,呼吸还没平稳,脸上还带着红晕。
“疼吗?”李世民问。
“不疼。”凝雪说,“就是有点……”
“有点什么?”
“说不上来。”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就是觉得,好像回到了去年春天。”
李世民收紧了手臂。
“朕也是。”
“世民。”
“嗯。”
“你轻一点。”
“朕已经很轻了。”
“再轻一点。”
李世民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趴在他身上的身体微微发颤。
“好,再轻一点。”
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榻沿,移过地面,移过墙角。更漏滴答滴答,夜还很长。
天快亮的时候,凝雪醒了一次。李世民还在睡,手臂还搭在她腰间,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在他身边醒来的那个早晨——那时候她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了正确的决定。现在她确定了。她轻轻地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凝雪是被李象的哭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枕边没有人,只有一枚玉佩——不是以前那枚,是新的一枚。玉质温润,正面刻着一对鸳鸯,背面刻着两个字:长宁。
她拿起那枚玉佩,贴在胸口。
长宁。长久的安宁。
她笑了。
李象的哭声越来越大,凝雪赶紧起身穿衣裳,跑出去抱他。小家伙看见娘亲,不哭了,伸出两只手要抱抱。凝雪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上,不哭了,开始啃她的衣领。
“你又啃。”凝雪拍了拍他的背,“你昨晚乖不乖?”
李象不会回答,但他用口水糊了她一肩膀。
李世民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陛下,您又带点心了。”
“不是点心。”李世民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红枣桂圆汤,还冒着热气。“太医令说,产后气血亏虚,要补。朕让人炖的,你趁热喝。”
凝雪看着那碗汤,眼眶红了。“世民。”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李世民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李象的头,“朕应该做的。”
凝雪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甜的,很甜,甜到心里去了。
李象看着娘亲喝汤,伸手去够碗沿,够不着,急得直哼唧。李世民把他从凝雪怀里接过去,小家伙不高兴,扭来扭去的。
“让娘亲喝汤。”李世民说,“你喝奶,她喝汤。”
李象不理他,继续扭。
凝雪看着他们父子俩,笑了。
“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犟。”
窗外的桃花开了第二朵、第三朵。春天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甘露殿的院子里,阳光正好,一家三口,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说话。
远处的太液池里,锦鲤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水花,又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