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五年的正月,长安城冷得出奇。
李象在腊月里长了第七颗牙,连着发了好几天的烧,烧得小脸通红,整夜整夜地哭。凝雪寸步不离地守着,给他擦身子、喂药、用灵泉一点一点地润他的喉咙。李世民也来,每次来都站在小床边,看着儿子烧得迷迷糊糊的样子,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会没事的。”凝雪每次都这么说,“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烧过了,抵抗力就强了。”
李世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还是心疼。
烧了三天,第四天退了。李象睁开眼睛,看见娘亲趴在床边睡着了,他伸手抓了抓她的头发。凝雪惊醒,抬起头,看见儿子正冲她笑,露出七颗小米粒似的白牙。
“你这个小东西。”凝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你知不知道你吓死娘了?”
李象不会说话,但他伸手摸了摸娘亲的脸。
那一瞬间,凝雪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宫里照例有灯会,李世民带着百官在城楼上观灯。凝雪没有去——李象病好了,但还很虚弱,她不想带他出去吹风。一个人在甘露殿里,抱着孩子,看着远处升起的孔明灯。
一盏,两盏,三盏……越来越多,像是天上的星星落了下来。
“象儿,你爹爹在城楼上看灯呢。”凝雪指着远处的灯光,“等你长大了,让他带你去。”
李象趴在娘亲肩上,半睁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长安城的上元节,热闹是别人的,凝雪只有怀里的这个孩子。
但她觉得够了。
正月末,李泰从濮阳来信了。信上说他在封地办了一所学堂,不收学费,贫家子弟也能来读书。他说他给学堂取名叫“明理堂”,意思是让孩子们明白道理。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曾姨奶奶,十四弟会走路了吗?不会的话,让他先学爬。”
凝雪看完信,笑了。她把李象放在地上,小家伙爬得飞快,从这头爬到那头,比兔子还快。
“爬是会了,走路还不会。”凝雪对着信说,好像李泰能听见似的。
二月初,李承乾从襄州来信了。信上说襄州的桃花开了,比去年早了大半个月。他说他的身体好多了,每天能打两趟拳,吃完饭不犯困了。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曾姨奶奶,十四弟会叫大哥了没有?不会的话,让他先学叫大哥。”
凝雪把李象抱起来,对着他的脸说:“叫大哥。”
李象“啊啊”了两声,口水滴在她脸上。
“就叫大哥。”
李象不理她了,开始啃她的衣领。
二月中,李世民的身体出了问题。不是大病,是咳嗽。干咳,没有痰,咳得厉害了就喘不上气。太医令说是春寒入肺,开了几副药,喝了不见好。
凝雪给他炖了加了灵泉的梨汤,每天看着他喝完。喝了三天,咳嗽轻了些,但没断根。凝雪有些着急,想把灵泉的浓度加大,又怕他身体受不住。灵泉的力量太强了,像烈酒,小酌怡情,大喝伤身。
“世民,你悠着点。”她说,“别批折子批到半夜,早点睡。”
“朕知道了。”李世民应着,但凝雪知道他只是嘴上答应。
三月初,李恪从西域寄来了第六封信。信上说西域的春天来了,草原上的雪化了,草绿了,花开了。他说他骑着马在草原上跑了一天,跑得浑身是汗,痛快极了。他说他的手全好了,又打了胜仗,朝廷给他加了封地。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曾姨奶奶,小弟弟会走路了没有?不会的话,让他先学站。”
凝雪看完信,把李象扶起来站着。小家伙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站了几息就坐地上了。
“站倒是会了。”凝雪对着信说,“就是站不稳。”
三月中,长安城下了一场桃花雪。
桃花开了,雪来了,粉色的花瓣上落着白色的雪,好看得像画。凝雪抱着李象站在廊下看雪,小家伙第一次看见雪和花一起落,眼睛瞪得大大的,伸手去接。
“这是雪。”凝雪说,“这是桃花。雪和桃花,一起落下来,好看吧?”
李象接住了一片花瓣,看了看,往嘴里塞。
“不能吃!”
李象不理她,嚼了嚼,吐出来了,大概是味道不太好。
李世民站在她们身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起来。
“凝雪。”
“嗯。”
“朕有没有说过,你是朕的福星?”
“说过好多遍了。”
“那朕再说一遍。”
凝雪转过头,看着他。“你今天怎么这么肉麻?”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们母子,眼神柔软得像春天的风。
三月末,魏征病重。
李世民去看过他两次。第一次去的时候,魏征还能说话,拉着李世民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天下,说百姓,说太子,说贞观这二十五年。第二次去的时候,魏征已经说不出来话了,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李世民从魏府出来的时候,天在下雨。他没有打伞,一个人走在雨里,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内侍要给他撑伞,他推开了。
回到宫里,他直接去了甘露殿。
凝雪正在哄李象睡觉,看见他浑身湿透地走进来,吓了一跳。
“世民,你怎么淋雨了?”她赶紧拿干毛巾给他擦,“快把湿衣裳脱了,不然要着凉。”
李世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她给他擦脸、脱衣裳。他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发抖。
“魏征快不行了。”他说。
凝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他会没事的。”
“他不会。”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认识他二十五年了。他骂了朕二十五年。他走了,朕找谁挨骂去?”
凝雪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湿透的衣裳脱下来,给他换上干爽的,然后拉着他在榻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李世民握着那杯茶,没有喝。
“凝雪。”
“嗯。”
“朕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在走。”
凝雪握住他的手。“我不会走。”
李世民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答应朕。”
“我答应你。”
李世民把她的手握紧了。
四月初,魏征走了。
李世民罢朝五日,为魏征举哀。他追封魏征为司空、相州都督,赐谥号“文贞”。灵堂设在魏府,李世民亲自去吊唁,站在魏征的灵柩前,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从魏府回来,他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关了整整一天。凝雪没有去打扰他。她知道,有些时候,人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个人待着。
傍晚,李世民从御书房出来了。他去了甘露殿,看见凝雪正在给李象喂饭。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米糊,看见父皇来了,咧嘴笑了,露出八颗小牙。
李世民走过去,在李象旁边坐下,伸手擦了擦儿子脸上的米糊。
“魏征走了。”他说。
凝雪看着他,没有说话。
“朕这辈子,骂过很多人,杀过很多人,辜负过很多人。但魏征,朕没有辜负他。他也没有辜负朕。”
凝雪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会知道的。”
李世民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凝雪。”
“嗯。”
“朕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凝雪的眼眶红了。
“我哪儿也不去。”
四月中,长安的桃花落尽了。李象满十五个月了,会走路了——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学步的小鸭子,走几步就摔倒,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再走。凝雪看着他,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心疼。
“象儿,慢点。”
李象不听,继续走。
李世民坐在廊下,看着儿子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走,嘴角弯着。
“像朕。”他说。
“哪里像你?”
“倔。”
凝雪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这孩子,确实倔。
四月底,凝雪收到了独孤家的消息——不是她那个独孤家,是这边的独孤家。独孤家的后人,一个叫独孤瑀的年轻人,考中了进士,被分配到了翰林院。凝雪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还是很高兴。独孤家的血脉,还在延续。
“世民,你说,我那些姐姐们,要是知道独孤家还有人考中进士,会不会很高兴?”
李世民想了想。“会的。”
凝雪笑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李象在院子里追蝴蝶,追了半天没追着,气得直跺脚。凝雪看着他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像你。”她说。
“什么?”
“脾气,像你。”
李世民看着她,笑了。
“像朕好。”
“哪里好?”
“像朕就不会吃亏。”
凝雪白了他一眼,继续看儿子追蝴蝶。李象追了老半天,终于追着了——蝴蝶停在他面前的花上,他扑过去,没扑着,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开始哭。
凝雪赶紧跑过去把他抱起来。
“不哭不哭,蝴蝶飞走了明天还会来。”
李象不理她,继续哭。
李世民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儿子。
“象儿,别哭了。等你长大了,父皇带你去捉更大的。”
李象抽抽搭搭地停下来,看着父皇,伸手要抱抱。李世民把他抱起来,小家伙趴在父皇肩上,不哭了,开始啃他的衣领。
李世民低头看着凝雪。
“又啃。”
“他喜欢你才啃你。”
“他啃你的时候你也这么说?”
“他啃我的时候我说他饿了我给他喂奶。”
李世民笑出了声。
傍晚,夕阳把甘露殿的院子染成了橘红色。凝雪靠在廊柱上,看着李世民抱着李象在院子里散步。小家伙已经睡着了,趴在父皇肩上,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世民。”
“嗯。”
“你说,象儿长大了,会记得这些吗?”
“记得什么?”
“记得你抱他,记得你带他捉蝴蝶,记得你让他啃衣领。”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不记得。但朕会记得。”
凝雪笑了。
“我也会记得。”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远处传来更漏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是时间在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