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尽，长安落了第一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老天爷在撒盐。李象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雪花，眼睛瞪得像铜铃。他没见过雪，好奇得很，伸手去够，够不着，急得直哼唧。
“下雪了。”凝雪把他抱起来，让他看窗外，“白白的，凉凉的，好看吧？”
李象“啊啊”了两声，口水滴在窗台上。
李世民的寿辰在腊月，但今年他说不用大办，理由是“天下不太平”。凝雪不太懂天下不太平是什么意思，但她注意到他最近批折子的时间越来越长了，眉头也越皱越紧。她问过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说没有，让她别操心。
她知道他在骗她，但没有拆穿。
十一月初，李承乾回了襄州。走的那天，李世民没有送他。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送了，就舍不得让他走了。凝雪替他去送了，抱着李象，站在长安城门外。
“承乾，回去好好养身体。”凝雪说，“开春了再回来。”
李承乾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李象。小家伙今天没啃东西，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黑亮的眼睛看着哥哥。
“曾姨奶奶，您多保重。”李承乾说。
“你也是。”
李承乾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慢慢走了。凝雪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李象，小家伙已经睡着了。
“你大哥走了。”她轻声说。
李象在梦里动了动，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李泰是十一月中回来的。他从濮阳回长安，说是“述职”，其实是想看看李象。他在杜曲庄住了一晚，第二天进宫，先去了太极殿见父皇，然后去了甘露殿。
凝雪正在给李象喂奶，听见通报，赶紧把衣裳整理好，抱着孩子出来。
“泰，你回来了。”她笑着说。
李泰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袍子，比夏天时胖了些，脸上有了血色，看起来精神多了。他先给凝雪行了礼，然后看着李象，眼睛亮了。
“十四弟长这么大了。”他说。
“你抱抱。”凝雪把孩子递给他。
李泰接过去，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李象在他怀里扭了扭，伸手去抓他的胡子——李泰留了胡子，不浓，稀稀拉拉的几根。
“别抓。”李泰偏头躲开，李象抓了个空，嘴一瘪，要哭。
“你让他抓一下，他就不抓了。”凝雪说。
李泰犹豫了一下，把脸凑过去。李象抓住他的胡子，拽了拽，没拽掉，松手了，开始啃他的衣领。
李泰笑了。
“父皇身体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凝雪说，“你去看过了？”
“去过了。”李泰低头看着怀里的李象，“父皇瘦了。”
凝雪愣了一下。“瘦了？没有吧，他最近还胖了点。”
“不是那种瘦。”李泰抬起头，看着她，“是心里有事的那种瘦。”
凝雪沉默了。她知道李泰说的是什么——“女主武氏”那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李世民心里，拔不出来。他嘴上不说，但她看得出来。他最近总是发呆，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父皇的事，他自己会处理。”凝雪说，“你好好编你的书，别替他操心。”
李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李泰在长安待了五天，走了。走之前，他把一套新编的教材留给了凝雪，说是给李象准备的。凝雪翻开看了看，还是不太认得字，但她看到了插图——画的是一匹小马，旁边站着一个小孩。小孩扎着总角，笑得眼睛弯弯的，手里拿着缰绳。
“这是象儿吗？”她指着插图。
“是。”李泰说，“我让人照着十四弟画的。”
凝雪的眼泪涌了上来。
“泰，谢谢你。”
“应该的。”李泰笑了笑，“他是我们最小的弟弟。”
李恪十一月从西域寄来了第五封信。信上说西域下了大雪，草原上一片白茫茫的，骑马出去跑了一圈，冻得鼻子都红了。他说他的手完全好了，又打了胜仗，朝廷给他加了封地。他还说收的那个徒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他很欣慰。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曾姨奶奶，过年的时候，我给小弟弟寄一张西域的羊皮，让他铺着睡觉，暖和。”
凝雪看完信，笑了。她把信收进匣子里，心里想着——这个李恪，打仗不忘惦记弟弟，是个好哥哥。
十一月末，李世民终于对凝雪说了实话。
那天晚上，他们在甘露殿的窗前看月亮。李象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呼吸细细的。凝雪靠在李世民肩上，听着他的心跳。
“世民。”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朕收到消息，有人在高句丽那边散布谣言。”
“什么谣言？”
“说朕不行了，说太子年幼，说大唐将有大乱。”李世民的声音很低，“他们想趁乱打进来。”
凝雪的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朕已经派了援军。”李世民说，“但朕担心，不只是高句丽。”
凝雪抬起头，看着他。“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捣鬼？”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白茫茫一片。
“世民，你信我吗？”
李世民低下头，看着她。
“信。”
“那你听我说。不管外面出了什么事，你都不要慌。你是皇帝，你一慌，下面的人都慌了。”
李世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我当然说得对。”凝雪理直气壮，“我是你姨奶奶。”
李世民的笑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腊月初，李世民收到了一封密信。信上没有署名，但笔迹他认得——是李恪的。信上只有一句话——“父皇，西域安，儿臣在，没人能从这里打进来。”
李世民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收进了袖子里。
“恪儿长大了。”他对凝雪说。
“他早就长大了。”凝雪在给李象缝棉裤，头都没抬，“是你一直把他当小孩。”
李世民没有接话。
腊月十五，宫里开始准备过年了。甘露殿的屋檐下挂上了红灯笼，窗户上贴了窗花，廊下堆着新买的炭。凝雪每天忙着给李象做新衣裳——虽然做得歪歪扭扭的，但她乐在其中。
武媚娘隔三差五来甘露殿，教凝雪针线，陪她说话。她来的时候从来不空手，有时候是一碗羹，有时候是一碟点心，有时候只是一包针线。她走的时候也从来不拖沓，说走就走，不给人留挽留的余地。
凝雪有时候觉得，这个女人像是把自己关在一堵墙里，不让任何人进去。她想帮她把墙推倒，但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武才人。”有一天，凝雪忽然问她。
“嗯。”
“你的名字，叫什么？”
武媚娘愣了一下。“娘娘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凝雪放下手里的针线，“你是武家的女儿，你爹给你取了什么名字？”
武媚娘沉默了一会儿。
“媚娘。”她说，“臣妾的名字，叫媚娘。”
“我是说大名。你爹给你取的大名。”
武媚娘看着她，很久很久。
“臣妾没有大名。”她说，“臣妾的父亲死得早，没来得及给臣妾取大名。臣妾只有小名，叫媚娘。”
凝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那以后我给你取一个。”她说。
武媚娘的手指微微一顿。“娘娘……”
“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武媚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绣绷。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脸上没有表情。
那一天，武媚娘走后，凝雪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她想起武媚娘说的话——“臣妾的父亲死得早，没来得及给臣妾取大名。”她想起自己的阿爹。阿爹给她取了名字，叫凝雪。独孤凝雪。她以前不觉得这个名字有多好，现在觉得，真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李世民在宫里设了家宴，只请了几个人——太子李治、太子妃王氏、韦贵妃、杨淑妃、凝雪，还有几个近支宗亲。李象太小，抱去了也是睡觉，凝雪就没带他。她难得清闲一天，换了一件新做的石榴红襦裙，头发梳了个高髻，插了一整套赤金红宝石头面。
李世民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今天很好看。”
“我哪天不好看？”
李世民笑了。“哪天都好看。今天格外好看。”
凝雪的脸红了。
家宴上，李世民喝了几杯酒，话比平时多了些。他和李治讨论明年的春耕，和韦贵妃聊宫里的开支，和凝雪说李象今天又啃了什么东西。气氛很融洽，融洽得不像真的。
凝雪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感觉——这可能是他们一家人最后一次这么齐整地坐在一起了。不是因为她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是因为她感觉到了。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阵风从心上吹过，凉飕飕的。
她端起酒杯，以茶代酒，敬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大家一起说。
过了腊月二十三，日子就快了起来。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买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宫里的年俗和民间差不多，只是规模大了许多。
凝雪每天忙着过年的事，忙得脚不沾地。李象被她交给乳母照看，小家伙不高兴，见不到娘就哭，哭得撕心裂肺的。凝雪每次听见他哭，心都碎了，放下手里的活跑回去哄他。
“你这个黏人精。”她抱着李象，亲了亲他的额头。
李象不哭了，抱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腊月二十九，李世民在太极殿举行了最后一次朝会。散朝后，他把几个心腹大臣留下来，交代了过年期间的事。交代完，他一个人回到甘露殿，凝雪正在包饺子，脸上沾了面粉，白花花的。
“世民，你回来了。”她抬起头，“你看我包的饺子，好看吧？”
李世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饺子歪歪扭扭的，有的躺着有的站着，有的馅都露出来了。他笑了。“好看。”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就是在笑。”
李世民不笑了，伸手擦去她脸上的面粉。“过年了。”
“嗯，过年了。”
“朕很高兴。”
凝雪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也很高兴。”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座皇宫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太液池结了冰，月光照在上面，像一面巨大的银镜。李象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又睡了。
除夕夜，李世民、凝雪、李象，一家三口，在甘露殿守岁。没有别人，只有他们。这是李世民的意思——“今晚是家宴，外人就不叫了。”凝雪知道，他说的“外人”不是外人，是他的妃嫔们。今晚，他只想做丈夫和父亲，不想做皇帝。
他们吃了饺子，喝了屠苏酒，看了窗外的烟花。李象第一次看见烟花，吓得哭了两声，后来发现烟花不会砸到他，就不哭了，瞪着眼睛看得入神。
“象儿，过年了。”凝雪抱着他，“你又长大了一岁。”
李象听不懂，但他笑了。
子时，钟声响了。贞观二十四年过去了，贞观二十五年来了。
李世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烟花。凝雪抱着李象，站在他旁边。
“世民。”
“嗯。”
“新年快乐。”
李世民偏头看着她，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新年快乐，凝雪。”
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绽开，照亮了整座皇宫，照亮了甘露殿的院子，照亮了三个人的脸。凝雪闭上眼睛，在心里许了一个愿——愿他平安，愿孩子平安，愿自己平安。别的，她什么都不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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