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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最后一班渡船

老张没回家,也没去儿子给他租好的那间朝南的小屋。

他在江边找了个台阶坐下。石阶冰凉,透过薄裤管往骨头缝里钻。对岸的烟花还在放,那是新楼盘的促销秀,一簇簇炸开,把半边天照得雪亮,映在黑黢黢的江面上,像是一盆泼出去又收不回来的碎金子。

他摸了摸口袋,那包烟彻底空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儿子打来的电话。老张盯着屏幕上“儿子”两个字,直到它暗下去。他忽然觉得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再也歇不过来的累。

以前总觉得,只要船还在开,日子就有奔头。哪怕只有一个人坐,他也得把那一趟跑完。那是爹传下来的规矩,也是他活着的凭据。可今天,当那个小姑娘的红羽绒服消失在雾里,当那只断翅的蝴蝶躺在手心,他突然发现,自己守了半辈子的东西,其实早就没人需要了。

隧道里偶尔有车呼啸而过,那是这个时代的速度。而他和他的船,是这个速度之外的慢,是被淘汰的慢。

不知坐了多久,身边来了个人,递过来一根烟。

老张抬头,是航运公司的老陈。老陈没穿制服,换了件黑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老陈在他旁边坐下,点燃烟,深吸了一口,“那丫头没事,就是吓着了。她妈也没事,就是擦破了点皮。”

老张“嗯”了一声,接过烟,手指有些抖。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老陈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在夜色里散开,“这渡口关了,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时代变了,老张。咱们这代人,就像这江水里的石头,看着还在那儿,其实底下早就被冲空了。”

老张没说话,狠狠吸了一口烟,辛辣的味道呛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公司那边,给你安排了个新活儿。”老陈顿了顿,“去新开的游船码头看仓库。工资没以前高,但好歹是个铁饭碗,也不用风吹日晒。”

老张还是没说话。他在想那个红羽绒服的小姑娘。明天开始,她不用再在这个破码头上下车了,她会走那条明亮干净的隧道,坐那种有空调的大巴。她的人生里,不会再有一只漏水的旧皮鞋载着她过河。

这挺好的。他想。

“仓库在哪儿?”老张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就在下游,原来的造船厂旧址。”老陈拍拍他的肩膀,“怎么,舍不得这老伙计?”

老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江风吹过,那艘渡船静静地停在水面上,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走吧。”老张说,“去看看仓库。”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江堤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老张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些告别不需要回头,因为那些浪花声,早就刻在耳朵里了。

走到半路,老张忽然停下,问:“老陈,你说人这一辈子,要是干的活儿都没用了,还算白干了吗?”

老陈愣了一下,掐灭烟头:“谁说没用?那年发大水,要不是你这船一趟趟运沙袋,河西那几个村子早淹了。还有那谁家媳妇难产,要不是你连夜送去医院,哪来的那大胖小子?”

老张笑了笑,皱纹在嘴角堆起来,像江面上的涟漪。

也许这就是答案。渡船停了,但它曾经载过的人、运过的货、挡过的风浪,都留在了江对岸,变成了那里的楼房、街道和活着的人。

这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江面上起了薄雾。

新上任的仓库管理员老张,骑着一辆旧电动车,沿着江边公路往下走。路过那个废弃的码头时,他减速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台挖掘机正停在岸边,准备拆除最后的栈桥。

老张没有停留,拧动了油门。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无数条金色的鱼在跳跃。新的生活就在前面,虽然没有了引擎的轰鸣,但也少了那份孤舟独钓的寒意。

他听见远处传来悠扬的汽笛声,那是新的观光游轮,载着满船的游客,正驶向这座城市最繁华的灯火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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