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熄火后的死寂,比轰鸣声更震耳欲聋。
老张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船。他看着那个红点消失在对岸的巷口,直到霓虹灯把雾染成暧昧的紫红色。手机又在震,这次是航运公司的老陈发来的语音,点开后是急吼吼的咆哮:“老张!你他娘的跑哪去了?上面来检查,码头空无一人,你让我怎么交差!”
老张没回。他把那半截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和几十个同类的尸体挤在一起。
他起身,开始做最后一次清扫。这是爹教他的规矩:船在人在,船停人清。他拖着拖把,从甲板到船舱,水渍在脚下发出“滋啦”的声。擦到第三排座位时,他顿住了。
座位底下,躺着一只发卡。蓝色的塑料蝴蝶,翅膀断了一只。
他想起来了,是那个小姑娘的。上周她趴在座位上写作业,发卡掉了,他还开玩笑说“这蝴蝶飞不动喽”。
老张捏起那只残破的蝴蝶,指腹蹭过粗糙的塑料边缘。对岸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音隔着江水和浓雾,变得沉闷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他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去往对面社区卫生所的路。刚才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好像就是社区医院的护士。
老张猛地转身,重新启动引擎。突突突的声响打破了江面的宁静,船头调转,再次劈开迷雾。他没开灯,借着对岸工地的探照灯光,把船开得飞快。缆绳还没系稳,他就跳上了对岸的码头。
雾气湿冷,灌进他的领口。他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里跑,穿过几条巷子,果然看到了围拢的人群。
救护车的蓝光灯旋转着,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惨白。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布。老张挤进人群,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他看见那个红羽绒服的小姑娘,正蹲在路边哭,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找回来的蓝色发卡。
旁边,一个额头渗血的男人正被警察扶着起来,嘴里嘟囔着:“我没想撞她……雾太大了,我没看见……”
老张腿一软,靠在了墙上。冰冷的砖墙硌着他的背,让他瞬间清醒。
不是她妈。
他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地空落落的。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惧,抽走了他身体里仅剩的力气。
小姑娘看见了他,像看见救星一样扑过来:“张爷爷!我妈妈……妈妈为了追我被风吹跑的作业本,跑到了马路中间……”
老张拍着她的背,笨拙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就好。”
救护车开走了,人群散去。巷子又恢复了那种陈旧的安静,只剩下远处工地的打桩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座城市的地基,也敲打着老张的心脏。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断翅的蝴蝶。
回去的时候,他没有开船。他把船缆系紧,锁好驾驶舱的门,把那只蝴蝶发卡放在门口的石墩上。
然后,他沿着新建的观光隧道往回走。隧道很长,灯火通明,里面没有风,也没有江水的腥味。走路的人很少,大家都低着头看手机,脚步匆匆。
走出隧道口,老张抬头看了看天。雾散了一些,那轮残缺的月亮挂在塔吊上,清冷冷的。
他掏出手机,给儿子回了条语音。声音沙哑,却透着从未有过的轻松:
“房子我不去了。这儿还要人看船,我看挺好。”
发完这条语音,他把那本磨破边的航行日志,连同那张五块钱的纸币,一起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江水还在流,渡船是真的停了。但他的人生,似乎才刚刚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