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新工作其实不算太差。
仓库就在游船码头的后面,是一排刷得雪白的平房,闻起来不再是柴油和鱼腥味,而是崭新的油漆味和消毒水味。他的任务是看守这些价值几百万的豪华游艇配件,以及给来往的游客指路。
第一个月,他很拘谨。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在掌舵。每当有游客问他厕所在哪,或者售票处在哪,他都会下意识地抬手,指着江心说:“在那边,顺着水流走五百米就到了。”
游客们一脸茫然,以为这老头脑子不太好使。
直到有一天,那个红羽绒服的小姑娘又出现了。
她不是来坐船的,她是跟着学校来春游的,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她一眼就认出了老张,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张爷爷!张爷爷!”
老张正在擦拭一辆观光自行车,手上的油污还没擦干净。他有些局促地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生怕蹭脏了她鲜亮的红领巾。
“你怎么来了?”老张问。
“我们来坐大轮船!”小姑娘兴奋地指着江面,“那个船好大,有三层呢!还有冰淇淋卖!”
老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艘白色的豪华游轮正缓缓靠岸,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船上播放着欢快的音乐,甲板上挤满了拿着自拍杆的年轻人。
“那挺好。”老张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她手里。
是那只断翅的蓝色蝴蝶发卡。
“我在码头捡的,想着还给你。”老张说。
小姑娘接过发卡,看着那只断掉的翅膀,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我妈给我买了个新的,金的,带亮片。”她把旧发卡攥在手心,想了想,又把它别在了书包带上,“但我还是留着这个。”
那天之后,老张变了。
他不再穿那件旧工装,换上了公司发的藏青色制服,虽然有点大,但他把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开始学着用智能手机,让老陈教他怎么扫二维码开门,怎么看监控回放。
他也学会了指路。不再指向江心,而是指向那些具体的设施:“厕所在那个红房子后面。”“售票处在二楼。”“那个大船下午三点开,别错过了。”
日子变得规律而平淡。白天看仓库,晚上回宿舍看新闻联播。儿子偶尔打电话来,问他适应不适应,他说挺好,管吃管住,还有社保。
一切都很好,除了梦里。
老张开始在梦里听见水声。
有时候是暴雨天,他在激流中拼命把船往岸边靠;有时候是大雾天,他怎么按汽笛都没人应。最频繁的一个梦,是他站在空荡荡的甲板上,手里握着那个航行日志,却怎么也写不出字来,因为墨水被江水冲走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总是湿的。
这年夏天,汛情来得猛。连续下了半个月暴雨,江水暴涨,眼看就要漫过堤坝。
那天夜里,警报拉响。老张所在的仓库地势低洼,必须紧急转移物资。公司下令全员撤离,老张却留了下来。
他穿着那件老旧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把强光手电筒,像个将军一样巡视着仓库。
“老张!走啊!水马上就进来了!”老陈在门口喊。
“你先走!”老张吼道,“这里的东西贵,我得盯着点!”
其实他知道,有些东西比这些昂贵的配件更值得守。那是他这辈子最后的倔强。就算不再掌舵了,他依然是个守江的人。
凌晨两点,洪水冲破防线涌进来时,老张已经把所有重要的设备垫高了半米。他站在齐腰深的冷水里,把最后一台发动机盖好防水布。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艘老渡船上。船在浪里颠簸,他在风雨中稳住船头。
第二天雨停了。救援队划着皮划艇过来,看见老张坐在仓库门口的屋顶上,浑身湿透,手里紧紧抓着手电筒,像个落汤鸡,却睡得正香。
洪水退去后,仓库一片狼藉。老张因为护住了大部分核心物资,成了公司的英雄,拿到了一笔奖金。
他把奖金寄给了儿子,附言栏里写着:“钱不多,给你们添置点家具。”
他自己留下了五百块。
那天黄昏,夕阳把江水染成血红色。老张没有去仓库,而是打车去了上游的渔具店。他用那五百块,买了一副最好的渔具。
他又回到了那个废弃的渡口码头。警戒线已经被扯烂,挖掘机还没来得及动工。
老张坐在当年的那个台阶上,挂好饵,甩出鱼线。
江风吹过,带着熟悉的腥味。周围没有游客,没有音乐,没有喧嚣。只有水声,只有风声。
鱼漂动了动。老张轻轻提竿,一条银光闪闪的白条被甩出水面,在夕阳下挣扎着,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老张笑了。他把鱼从钩上取下,轻轻放回了江里。
他收起鱼竿,慢慢往回走。这一次,他的脚步很轻,也很踏实。他知道,渡船的时代结束了。但他的人生,还得像这江水一样,继续流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