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渡船引擎坏了。
他蹲在船尾,听着江风卷走柴油味,手里攥着那本磨破边的航行日志。最后一行写着:“2024年10月24日,晴,乘客一人,无话。”
其实今天有雾。乳白的雾气从江面爬上来,缠住桥墩,像是要把这座城市还没建完的跨江大桥勒断。远处塔吊静止不动,驾驶舱里的工人早下班了,只剩一盏红灯在雾里忽明忽暗。
船锚吱呀一声响。老张抬头,看见对岸码头上站着个人。
是个穿红羽绒服的小姑娘,背着书包,手里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币。老张认得她——这半年,每天傍晚她都坐这班船去对岸补课。可今天,新修的观光隧道昨晚刚通车,摆渡口已经贴了“停运公告”。
“老张!”小姑娘踩着积水跑过来,“今天还能过江吗?”
老张没应声。他盯着她脚上的运动鞋,左边那只开了胶。上周下雨,她也是这么跳上船,说“爷爷我帮你撑篙”,结果差点栽进江里。
“隧道通了,”老张终于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齿轮,“你去坐那个。”
小姑娘摇头:“隧道要绕三公里,我妈还在诊所等我。”她举起手里的钱,“我只有五块,够不够?”
老张想起二十年前。那时候江上没有桥,他去对岸相亲,也是坐渡船。船工是他爹,总说“这江水急,但总有人要过河”。后来他接了爹的班,娶了岸那头的姑娘,生了个儿子。儿子去年去了深圳,说“爸,渡船早晚要停,你跟我们住吧”。
船票收入一年比一年少。上个月,航运公司送来最后一笔工资,说年底就拆码头。
“上来吧。”老张突然说。
他拉响汽笛,老旧引擎咳嗽似的轰鸣起来。小姑娘蹿上甲板,书包擦过锈迹斑斑的栏杆。船离了岸,江心的水流猛地撞过来,船身歪了一下。小姑娘“哇”地叫出声,又赶紧捂住嘴,怕吵到雾里睡觉的鱼。
老张掌着舵,看雾从指缝里流过去。对岸的霓虹灯亮了,新的商业区像一盒打翻的珠宝。而他的船,是这片繁华里最后一只漏水的旧皮鞋。
快靠岸时,小姑娘忽然问:“张爷爷,以后我还能坐你的船吗?”
老张没回答。他看见岸上立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朝这边张望。小姑娘跳上岸,回头挥挥手,红羽绒服在雾里缩成一个点。
船空了。老张摸出烟盒,里面只剩半支。他点燃烟,看烟雾被江风吹散,忽然听见手机响。儿子发来视频邀请,背景是深圳的落地窗。
“爸,房子我们看好了,阳台能看到海……”
老张掐了烟,把航行日志翻到空白页。他写下:“2024年10月25日,雾,乘客一人。江水还在流,但渡船该停了。”
对岸传来鞭炮声。新楼盘开盘,烟花炸开,照亮江面漂浮的塑料瓶。老张松开锚链,任船顺水漂了一段。然后他拧动钥匙,熄了火。
江面重归寂静。只有雾,轻轻盖住了所有未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