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血色未干,灯泪犹坠。
死寂大殿之内,泣灯微光摇曳,映得静尘一身青僧袍素净无尘。他双手合十,眉目悲悯,依旧是那副清心寡欲、不问俗世的禅僧模样,仿佛殿中猝死的香客、连日殒命的同门,皆与他毫无干系。
面对陶知韫的直言揭穿,静尘眼底波澜不起,只淡淡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施主妄言,古寺清修之地,贫僧潜心礼佛,从未作恶。诸位大人无端揣测,冤枉贫僧了。”
言辞平和,滴水不漏,将所有嫌疑尽数撇清。
何晚柒闻言微微蹙眉,她走访众僧所得的讯息皆是如此——静尘沉默恭顺、礼佛至诚,半年来闭门守灯,不与人争、不结恩怨,是寺中最安分的僧人。
若无实打实的证据,单凭推测,根本无法定罪。
陆砚书缓步上前,温润身姿立于佛台一侧,手中捧着一卷泛黄残破的古寺秘录,书卷古朴,墨迹陈旧,是方才他在寺中藏经阁深处寻得的孤本旧册。
他眸光沉静,声音清润落地,打破殿中僵持:“是否冤枉,一看古寺旧史,便知分晓。”
静尘垂眸的身形,指尖几不可察地骤然一紧。
细微异动,尽数落入众人眼底。
陆砚书徐徐展开古籍,字字清晰,道破静心古寺掩埋整整百年的隐秘辛秘:“静心古寺百年前建寺,并非只为香火祈福,实则是为镇一段佛门孽缘、渡一桩千古执念。”
“百年前,古寺初代住持,收一名俗家女弟子,名唤阿灯。女子聪慧通透、心性纯善,日日伴灯礼佛,专司守护大殿主灯,与住持朝夕相伴,日久生情。”
佛门清规,最忌情爱。
僧俗动情,是千古禁忌。
“二人情愫暗生,相守数年,无人知晓。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当年寺中长老察觉私情,以败坏佛门清规为由,严惩阿灯,废其修行、逐出古寺。”
“初代住持为保古寺名声、守一身僧袍,最终选择割舍情爱,闭口不言,眼睁睁看着阿灯背负污名,被逐山门。”
晚风穿殿,佛灯凄摇,百年前的遗憾与悲凉,隔着悠悠岁月,扑面而来。
陆砚书声音微沉,继续道:“阿灯被逐那日,恰逢大雪寒冬,她一身单薄布衣,被逐于荒山雪地,无依无靠、含冤负屈。她半生守灯、一心向佛,最终却落得背弃佛门、情断人亡的下场。”
“她死前执念不散,立下沉怨:佛不渡我,灯不渡人,往后百年,伴灯者,皆不得善终。”
一语落罢,殿中幽幽女子泣声骤然加重,虚影浮动得愈发剧烈,血色灯泪流淌不止。
众人瞬间恍然。
原来这萦绕古寺百年的女子虚影、不散阴怨,并非凭空而生,是百年前含冤而死的守灯女弟子,残念永锁古寺主灯。
“初代住持余生愧疚难安,日夜悔恨,临终前留下遗训:往后历代掌灯僧,需日日诵经、年年守灯,以佛法超度阿灯执念,永世不得懈怠,方能保古寺安宁、门人无恙。”
陆砚书抬眸,目光直直看向神色渐僵的静尘:“百年来,历代掌灯僧恪尽职守、潜心超度,怨念逐年消散,古寺安稳无虞。唯独你,静尘。”
“你是百年间,唯一背弃祖训、逆道而行的掌灯僧。”
静尘低垂的眉眼,终于缓缓抬起。
那一双常年沉静温和的禅眸,此刻彻底褪去所有悲悯平和,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阴郁、不甘与滔天执念,伪装尽数碎裂。
陶知韫适时开口,顺着百年秘辛,串联所有疑点:“你接手掌灯之位后,不曾诵经超度,反而反向而行,以阴香养煞、以邪术聚怨,日夜加重阿灯残念,将百年渐消的怨念,硬生生养为夺命阴煞。”
“你夜夜微调主灯、投放阴粉、篡改佛堂气场,制造泣灯诡象、摄人心神,让入寺之人含笑自绝,看似怨灵索命,实则是你借百年旧怨,泄一己心魔。”
所有作案手法、诡案真相,被层层剖开,一览无余。
静尘望着摇曳血色佛灯,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苍凉又癫狂,彻底没了僧人仪态。
“超度?”
他轻声重复二字,满是讥讽悲凉:“凭什么要超度?凭什么她含冤惨死,还要岁岁年年、生生世世被佛门超度消解?她何错之有?!”
压抑半年的情绪,一朝彻底爆发。
“百年前,佛门负她、住持负她、清规负她!她守灯半生、虔诚半生,最终落得雪夜惨死、污名缠身,无人替她鸣冤,无人记她善意,只留一缕残念困在灯中,岁岁孤寂,夜夜凄苦!”
静尘胸腔起伏,眼底满是偏执赤红:“我师父是上一任掌灯僧,守灯三十年,日日诵经、岁岁超度,可他临终前告诉我,阿灯的执念从未怨恨世人,她只恨佛门不公、恨情义两难!”
“我自接下这盏佛灯,日日听她灯中泣声、夜夜感她孤寂悲苦。世人皆道她是怨灵恶鬼,唯有我知,她是世间最可怜之人!”
何晚柒听得心头微沉,轻声叹息。
他不是天生恶人,只是执念太深,替百年前枉死之人抱不平,一朝走火入魔,便以恶行善、以杀渡怨。
陆砚书温润眉眼覆上沉色,公正剖断:“你心疼她百年孤寂,不甘她含冤消散,便反向养煞、滋生阴怨,可你错了。”
“阿灯残念温柔纯粹,百年从未主动伤人,是你以阴邪之术强行催煞、扭曲执念,将她一缕善念,逼成夺命恶怨。”
“你借她的冤,杀现世的人。三名同门、一名香客,四条鲜活性命,皆是无辜枉死!”
一句话,戳破他所有自我感动的偏执。
静尘身形猛地一震,面色煞白,喃喃低语:“我没有错……佛门亏欠她,我只是替她讨公道,我只是想让世人记住,古寺欠她一条命……”
“你是借怨行凶,借善作恶。”
孟昭辞清冷嗓音骤然响起,字字铿锵,击破他所有自我麻痹:“百年旧案,是前人过错,现世人命,是你亲手所杀。前人之罪,不该由现世无辜之人偿还。”
“你执迷不悟、心魔噬心,披着佛门袈裟,行阴邪恶事,借诡案乱民心、杀生灵,早已背弃佛心、背离善念。”
陶知韫看着眼前癫狂偏执的僧人,眸光清亮通透:“你以为你在渡她,实则是在困她。”
“她本可百年消散、归于尘土,是你死死困住她的残念,以煞养怨,让她永世不得安宁,你不是报恩,你是加害。”
句句属实,字字诛心。
静尘怔怔伫立原地,彻底失语,眼底偏执与坚定,寸寸崩塌。
与此同时,殿中女子虚影骤然剧烈浮动,泣声凄婉,带着挣脱束缚的微弱挣扎。
陆砚辞瞳力全开,金芒灼灼,看透虚影本质,出声道:“阿灯残念在抗拒,她不愿杀生、不愿害命,她的执念从不是复仇,只是求一句清白、求一份释怀。”
许月卿清冷开口,一语定论:“所有阴煞、所有夺命幻境、所有泣灯异象,皆是静尘一己心魔催生,而非怨灵本意。”
百年隐秘彻底揭晓,作案根源水落石出。
没有恶鬼索命,只有僧人执迷。
没有佛门不祥,只有人心癫狂。
静尘望着血色佛灯,望着佛前冰冷尸身,望着自己沾满阴恶的双手,多年偏执轰然碎裂,眼底涌上无尽的茫然与悔恨。
他以为的救赎,是最深的加害。
他以为的公道,是最恶的罪孽。
百年古寺的隐秘,半年连环的命案,夜半泣灯的诡象,摄心夺命的阴煞。
所有迷雾,尽数消散。
所有真相,彻底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