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山,万籁俱寂。
静心古寺彻底沉入漆黑静谧之中,山间晚风停歇,连虫鸣鸟兽之声尽数消弭,整座古刹死寂得近乎诡异。
乌云掩月,星光尽藏。
大雄宝殿之内,七十二盏长明灯摇曳昏黄灯火,映得金身佛像明暗交错,慈悲眉眼在晃动光影里忽冷忽厉,似静看人间善恶,又似暗容殿中阴邪。
子时,步步逼近。
殿外偏院僧人早已紧闭房门,瑟缩榻上,无人敢外出半步。整座古寺,唯有大殿一处,灯火孤悬,阴煞暗涌。
六人分立殿内四角,静气屏息,不露声色。
陶知韫退至梁柱阴影之中,眸光紧盯正中主灯,眼底微光隐隐流转,时刻捕捉灯台任何一丝细微异动。痕迹藏真,她只需静待凶手落痕现形。
孟昭辞立在殿门侧方,玄色身影融于暗影,气场沉敛不动,手握全局,只待收网一瞬。
许月卿指尖扣着三枚清心银针,周身萦绕淡淡浩然药气,悄无声息扩散整座大殿,默默压制四处漫溢的阴毒檀香,以防夜半煞力爆发乱人心神。
陆砚辞静静伴在她身侧,瞳底金芒蓄而不发,时刻警惕着随时可能浮现的幻境虚影,但凡有半分邪诡异动,他皆是第一道防线。
另一侧,陆砚书与何晚柒隐于佛幔之后。
陆砚书低声翻查袖中残卷,核对古寺夜半煞变的时辰规律,温润嗓音极轻:“子时阴极,灯煞最盛,今日是月亏阴日,煞力比往日更烈,今夜必有大变。”
何晚柒敛去平日笑意,耳力全开,细听寺中各处动静,轻声应道:“全院寂静无声,唯独大殿有风,那人快要来了。”
话音刚落——
“滴答。”
一声极轻极细的湿润坠响,突兀在死寂大殿中响起。
众人眸光瞬间一凝,齐齐落向正中主灯。
只见那盏千年主灯的灯芯顶端,缓缓凝结出一滴猩红如血的水珠。
血色浓稠,艳若赤红,顺着灯盏雕花纹路,缓慢往下流淌。
一滴、两滴、三滴……
猩红血泪缓缓坠落在佛台青石之上,晕开点点血色湿痕。
古寺泣灯,如期而至。
血色灯光映亮殿中每一处角落,原本温和的檀香骤然一变,腥甜黏腻,轰然弥漫,压得人胸口发闷、头脑昏沉。
随着血泪滴落,大殿虚空之中,渐渐浮起层层薄薄白影。
女子虚影缥缈不定,衣袂翻飞,长发垂落,看不清眉目,只余一片凄寂轮廓,静静悬在佛像肩头,低低啜泣。
泣声幽幽,缠耳绕脉,钻入人脑深处,蛊惑心神,温柔却致命。
“幻音起了。”陆砚辞低声提醒,眼底金芒微亮,“浅层迷魂幻境,专扰心神、夺理智,定力稍弱,便会被摄心受控。”
许月卿微微颔首,指尖轻轻一扬,三枚银针悄无声息飞射而出,钉在大殿三方梁柱之上。
银针引药气成型,淡淡白光连成一道清净屏障,将六人护在其中,隔绝迷音侵蚀。
“可控外人,困不住我们。”她声线清冷安稳。
可古寺之中,不止他们六人。
就在此时,殿外走廊忽然传来一道慌乱脚步声。
一道单薄身影冲破夜色,不顾寺规禁忌、不惧夜半诡煞,疯魔一般冲向大雄宝殿,口中喃喃自语,神色痴迷癫狂。
“佛渡我……苦海解脱……红尘皆苦……”
是一名留宿古寺的外地香客。
此人白日礼佛虔诚,心性本就敏感柔软,夜间被弥漫整座古寺的阴煞迷音侵入识海,彻底心神失守、被邪灵摄心。
他双目空洞,面带痴迷笑意,嘴角高高扬起,是死者独有的安详诡异弧度。
他无视殿中六人,目光直直锁定大殿正中金身佛像,步履僵硬却坚定,一步步走入佛前,双膝缓缓跪地,双手虔诚合十。
所有人都看清,他眼底没有恐惧、没有迟疑,只剩极致的虚妄安宁。
陶知韫眸光一紧:“不好,被彻底摄魂了。”
阴香蚀神、幻音乱心、执念引魔,三者叠加,彻底摧垮了他的心智。
孟昭辞沉声低喝:“拦住他!”
陆砚辞正要上前破幻救人,却见那香客忽然抬手,猛地攥住自身衣襟,指尖用力决绝。
迷心幻境之中,他所见并非冰冷佛堂,而是极乐净土、无边解脱。
世人畏死,被摄心之人,却以死为渡。
“噗——”
下一瞬,他身形一僵,头颅轻轻一垂。
方才鲜活站立的人,瞬息之间,气息断绝。
依旧是端坐合十、含笑安详的死状,无伤、无痛、无挣扎,与前三起命案,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短短刹那,一条性命,悄然陨落。
殿中泣声依旧,灯血仍坠,虚影浮沉,诡气森森。
何晚柒心头微沉,低声道:“第四命……真的眼睁睁在我们面前发生。”
若非六人提前布药护身,定力不足者,今夜同样难逃此劫。
陆砚书眸色微凝,缓缓道出根源:“不是怨灵索命,是人为养煞造境,日日潜移默化。半年时间,阴香积毒、幻音积魔,但凡在此留宿、礼佛、静心之人,皆会慢慢被蚕食心神,最终落得含笑自绝。”
真相冰冷可怖。
佛门禁地,日日养杀。
陶知韫迈步上前,蹲身细勘尸身,指尖悬于香客衣料上方,眸光锐利:“体内无半点外伤、无剧毒积留,唯独神魂被阴煞彻底剥离,神志溃散,躯壳空留。”
她抬眸看向主灯,字字笃定:“灯煞杀人,无形无声,最是凶险。”
就在众人勘验尸身、确认死因之际——
大殿后侧的幽暗禅房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青色僧袍身影。
僧人步履轻缓,无声无息,双手合十,眉目平静,面色温润,看似慈悲无尘,仿佛整夜诵经、心如止水。
他静静立在暗处,目光落在佛前猝死的香客身上,眼底无惊、无悲、无怜。
唯有一抹极淡、极冷的漠然。
陶知韫闻声回头,眸光一凛。
来人,正是静心古寺掌灯僧——静尘。
夜半子时,佛灯泣血、新命殒命之时,他准时现身大殿。
所有伪装,所有隐忍,所有虔诚外皮,今夜终将被彻底撕碎。
孟昭辞身姿微挺,眸光沉冷,直直看向来人:“夜半不寝,独守佛堂,静尘师父,可否解释,今夜佛灯泣血、香客猝死之故?”
静尘垂眸而立,语气清淡平和,一如寻常禅僧:“佛堂染煞,怨灵缠身,贫僧亦无可奈何。”
谎话脱口,面不改色。
陶知韫看着他常年抚灯的指尖、看着他衣袖边角隐约沾附的细微暗红色灯油残痕,眉眼渐冷。
“怨灵缠身?”
她缓缓起身,清亮嗓音响彻死寂大殿,字字击破虚妄。
“这殿中从无怨灵,从无邪灵。”
“摄心夺命的从来不是鬼神,是你,夜夜点灯、夜夜养煞、夜夜造魔的人心恶念。”
夜半佛堂,真相初露锋芒。
佛门伪善,今夜尽数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