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静心古寺,看似肃穆清平,内里早已腐坏藏煞。
庭院寂寂,香火断绝,微风穿殿而过,卷起一地细碎香灰,带着那股阴黏沉闷的檀香,久久不散。幸存僧人尽数退居偏院,不敢靠近主殿半步,整座大雄宝殿空空荡荡,只剩金身佛像垂眸静坐,眼底幽沉,暗藏诡秘。
六人依分工散开,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陶知韫携全套痕检器具,独自踏入主殿正中。
殿内七十二盏长明灯整齐罗列于佛台两侧,灯盏干净规整,灯芯完好,灯油充盈,肉眼望去无半点异常。寻常人见此,只会当是寻常佛灯,绝无破绽。
可陶知韫眼底微光流转,玄痕辨真全力开启。
在她眼中,所有掩盖、伪装、人为改动,尽数无所遁形。
她缓步绕行每一盏佛灯,目光一寸寸扫过灯口、灯芯、灯油沉淀、灯盏底座,细致入微,分毫不错。
“果然有问题。”
片刻后,陶知韫驻足最中央的一盏主灯前,眸光清亮笃定。
“所有灯盏看似一致,唯独这盏核心长明灯,灯油底沉有异质残留。”
她蹲下身,取细针轻轻刮取灯盏底部极浅的沉淀粉末,置于掌心细看。粉末细碎暗沉,混在正常灯油残渣之中,极难分辨,若非她勘痕眼力过人,绝无可能察觉。
“正常佛灯香油,皆是纯净草木油脂、檀香提炼,无杂质、无阴气。”
陶知韫轻声剖析,条理清晰:“可这盏主灯底灰,混杂着迷魂香烬、阴木碎粉、执念残煞。三者相融,白日隐于灯油之内,无声无息,不乱人心神;待到夜半子时,阴气最盛之时,便会随灯火蒸腾而起,弥漫整座大殿。”
“这便是佛堂摄魂、使人含笑自戕的根源。”
不是怨灵夜夜索命,是特制阴香随灯散煞,日日侵体、夜夜乱神。
香毒入体,潜移默化,慢慢剥离人的恐惧、警惕、理智,最后让人在虚妄安宁中,自愿了结性命,造就所谓坐化假象。
疑点瞬间被精准戳破。
陶知韫继续细勘灯台四周,指尖抚过木质灯架的细微纹路,很快又发现第二处破绽。
“灯架边角,有常年指尖摩挲的浅痕,痕迹新旧交错,绝非寻常僧人点灯擦拭留下的痕迹。”
“掌灯僧人每日作业,痕迹规律浅淡,而此处指痕用力不均、定点反复,是有人夜夜刻意触碰、微调灯芯、投放阴粉,刻意维持煞力浓度。”
换言之,夜夜操控佛灯泣血、布下迷魂杀局的人,每日都在这座大殿之内,日日近身调整、从不间断。
凶手,就在寺中。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孟昭辞核查完殿中阵法格局,缓步而来,玄色衣袍衬得身姿清冷挺拔,目光落于她掌心的残粉,沉声道:“有发现?”
陶知韫回头,眉眼亮着勘破疑点的光彩,点头汇总线索:“灯油藏毒、灯架留痕,整座佛堂的阴煞源头,都来自这盏主灯。有人长期暗中调换灯油、投放阴香粉末,借佛灯散煞,制造灵异命案。”
“夜半灯泣血,也不是天异鬼象,是特制阴粉遇阴气液化,凝成血色水珠,顺着灯盏纹路流淌,伪装成泣血假象。”
孟昭辞垂眸看着她掌心细碎粉末,清冷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世人惧佛堂诡象、敬金身威严,不敢妄测佛门圣地藏恶,唯独她心细如尘,敢勘佛坛微痕,敢破佛门假象,凭一身本事撕开层层伪装。
“线索锁定寺中内部之人。”孟昭辞迅速定论,“能日夜近身主灯、无人起疑、可随意调换灯油、熟悉古寺时辰阵法,身份必定是寺中核心僧人。”
二人并肩立于佛台之前,一勘痕、一定局,默契天成。
另一侧,陆砚书手持古寺旧籍,立于佛像身侧,温润眉眼微沉,缓缓道出古籍秘辛:“我查了静心古寺的建寺典册,此寺百年建寺以来,大殿主灯从不许外人触碰,只由住持亲传弟子掌灯值守。”
“掌灯僧世代代单传,专司主灯养护,旁人不得靠近半步。”
线索再度缩小范围!
真凶,极有可能是现任掌灯僧人。
何晚柒恰好走访完偏院僧众,快步折返而来,脸上带着打探到的秘闻,立刻补充:“我问过所有僧人,如今寺中的掌灯僧,法号静尘,半年前接替师父值守主灯。”
“近半年性情大变,孤僻寡言、昼伏夜出,夜夜独自守殿,不许任何人靠近主灯,众僧只当他潜心修佛,从未多想。”
所有线索,精准汇聚一人。
陆砚辞闻言,眼底金芒微闪,立刻开启辨诡瞳,扫视整座大殿暗处,笃定开口:“殿中残留的浅层幻音、迷神虚影,气息全部同源,尽数出自主灯位置。”
“无外来阴邪、无外来怨灵,所有诡局,皆是人为造煞、造幻、造命案。”
许月卿缓步走来,素白医袖轻拂,指尖捻着一缕残留空气,清冷出声:“我方才查验过三名死者衣物发丝,皆残留同款阴香毒素,与灯油残粉气息完全吻合。”
“毒素入体缓慢、隐匿无痕,寻常尸检查无可查,只会看似心神枯竭、安然坐化,实则是慢性阴毒摄魂。”
六人线索全部统一,真相轮廓愈发清晰。
荒宅案是玄士贪财养阵,古寺案是僧人借佛作恶。
世人敬佛、畏鬼、信传说,殊不知最险恶人心,往往藏在最清净的佛门圣地,披着修行外衣,行杀人诡事。
何晚柒微微蹙眉,带着几分不解:“可我听僧人所言,这个静尘和尚平日礼佛虔诚、沉默寡言,从未与人结怨,为何要无故残害同门、香客?”
“无仇无怨,连杀三人,动机不明。”
陆砚书眸光沉静,缓缓推测:“无故作恶,必有执念。佛门诡案,多半牵扯旧怨、情劫、心魔,他身居古刹、日日伴佛,却夜夜造煞杀人,必然是心底藏着难以释怀的执念,滋生心魔,借佛泄怨。”
陶知韫点头附和,指尖摩挲灯架旧痕,眼底锐利不减:“痕迹不会骗人,夜夜近身布局、日日投放阴粉、半年不改、隐秘隐忍,这份执念,必然极深极重。”
孟昭辞眸光沉敛,即刻定下部署:“暂不惊动他。”
“白日他隐忍蛰伏,不露破绽,唯有夜半子时,佛灯煞力全盛、他需再度补粉养阵之时,才会露出马脚、现出原形。”
他抬眸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暮色悄然漫上山头,夜幕将近。
“静待夜半,抓他现行。”
众人齐齐颔首。
殿外晚风渐凉,山间暮色彻底笼罩古寺。
白日沉寂的古刹,随着夜色加深,隐隐开始泛起细微阴翳。空气里的黏腻檀香渐渐变浓、变沉,压得人心头发闷。
七十二盏长明灯次第点亮,灯火幽幽,明暗不定。
正中那盏主灯,火光摇曳,看似寻常,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猩红暗光,藏尽杀机与怨念。
许月卿立于殿侧,静静调息备药,清冷身姿安稳从容。
陆砚辞默默守在她身侧,少年傲娇尽数收敛,只剩无声守护,目光寸步不离身侧清冷人影,随时准备为她破开夜半幻境、挡尽阴邪。
陆砚书温和伫立,陪在何晚柒身旁,低声叮嘱她夜间小心阴煞侵体,温柔细致,润物无声。
三组CP,各守一隅,静待子夜诡局开启。
陶知韫立于佛台之前,望着摇曳灯火,轻声低语:“佛本渡人,人心自渡恶。”
“今夜,便拆了这佛门假象,渡尽怨灵,揪尽恶人。”
夜色渐深,子时将近。
古寺将泣血,真相将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