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月色安然,诡案司静谧无扰。
一日休整过后,西郊荒宅画皮案彻底归档封存,京都市井流言尽数平息,百姓再无惶惶不安,城中重回太平烟火。
可阴阳诡事,从无断绝。
晨光微熹,朝露未散,诡案司朱红大门刚缓缓开启,一封加急卷宗便由内侍亲自送至堂前,封皮暗沉,墨字凝重,带着扑面而来的阴郁煞气。
孟昭辞立于主厅堂案前,指尖拂过卷宗封皮,眸光微沉。
陶知韫凑上脑袋,灵动眼眸扫过字迹,轻声念出标题:城南静心古寺,佛堂泣灯,僧人自戕。
单单十字,便透着一股颠覆常理的诡异。
陆砚书闻声上前,温润眉眼微敛:“静心古寺是京都百年古刹,香火鼎盛,素来清净安宁,向来无阴邪盘踞,怎会突发异事?”
卷宗展开,字字惊心。
城南静心古寺,近五日连发三起离奇命案。
寺中两名扫地僧、一名挂单香客,先后于夜半佛堂离奇自尽。
三人死状全然一致——端坐蒲团,双手合十,面目平和安详,嘴角甚至噙着一抹浅浅笑意,周身无伤、无毒、无勒痕、无打斗挣扎,如同参禅得道、安然坐化。
最可怖之处,不在死人,在佛灯。
寺中大殿七十二盏长明佛灯,夜夜子时准时泣血。
灯芯渗赤红血珠,顺着灯盏纹路缓缓流淌,染红佛台供桌,浸染满地檀香,天明则自动消退,不留半点痕迹。日日往复,夜夜泣血。
古寺僧人惶恐不已,皆言是佛堂染煞、怨灵入寺、佛祖不佑,人心溃散,香火骤停。
官府数次入寺查勘,查不出凶器、查不出毒源、查不出行凶痕迹,最终束手无策,只能将这桩无解佛堂诡案,送入诡案司。
何晚柒看完卷宗,收敛了往日笑意,微微蹙眉:“端坐自戕,含笑而亡,佛灯夜泣血……这可比荒宅画皮案还要邪门,佛门禁地,居然会生出这种阴诡凶案。”
“世人皆道古刹镇阴邪,如今反倒成了滋生怨灵的诡地。”
许月卿素白指尖轻抵下颌,清冷眸色深思:“无伤无毒,含笑自绝,绝非人力所为,多半是心神被摄、意识被控,于无声无息中自我了结,是阴煞迷心的典型诡症。”
陆砚辞瞬间提起精神,傲娇眉眼覆上锐利:“幻境、迷心、摄魂,这些最擅长伪装的虚妄,恰好是我辨诡瞳最克制的东西。这一案,交给我破局。”
少年语气笃定,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许月卿,暗含心意——凶险幻境,由他来挡,护她安稳。
细微眼神互动,温柔暗藏,无人点破。
孟昭辞合上卷宗,眸色沉定,沉声吩咐:“即刻动身,前往静心古寺。佛门诡案最善伪装,慈悲外皮之下,往往藏最恶人心,众人谨慎应对,勿被佛相迷眼。”
“是。”
六人即刻整装,并肩踏出诡案司。
城南古刹,远离市井喧嚣,坐落于青山余脉之间,往日香火缭绕、钟声悠远,是京都百姓祈福安神的清净圣地。
可今日六人抵达山下,便觉气场截然不同。
明明是晴日当空,古寺上空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雾,阳气稀薄,阴气沉沉,山间清风拂过,不带草木清香,反倒裹挟着一缕浅淡的死寂檀香。
正常古刹香火,浩然中正、安神镇煞。
而此刻古寺飘出的檀香,阴柔黏腻、沉闷压心,闻久了便让人头脑昏沉、心神恍惚。
陶知韫一出马车,眉头便轻轻蹙起,开启玄痕辨真之力,环顾四周:“不对劲,这里的气场是人为调和。”
“檀香被动过手脚,混入了迷神阴香,看似佛门清香,实则能乱人心神、困人神志,日积月累,足以让人心智癫狂、自我了结。”
陆砚书缓步前行,望着山间古寺格局,轻声溯源:“静心古寺始建于百年前,依浩然龙脉而建,本该阳气鼎盛,百邪不侵。如今阴阳倒置、煞气内生,要么是阵法被人篡改,要么是寺中藏恶,以佛行善、以佛作恶。”
六人拾阶而上,越靠近山门,死寂之气越重。
往日络绎不绝的香客尽数绝迹,整座古寺寂静无声,山门半掩,钟声断绝,庭院空空,连飞鸟虫鸣都无半分踪迹,死气沉沉,令人心口发闷。
踏入寺门,一尊巨大金身佛像端坐大殿正中,眉眼慈悲,俯瞰众生。
可不知为何,往日慈悲庄严的佛眼,此刻望去竟透着一丝幽幽寒凉,肃穆之下,暗藏阴森。
几名幸存僧人缩在偏院,面色惨白、心神惶惶,见六人身着诡案司服饰前来,如同见到救星,匆匆上前行礼,眼底满是惊惧。
“大人,求大人救救古寺……夜夜灯泣血,夜夜鬼影游弋,再这样下去,整座古寺,无人能活。”
孟昭辞神色平和,语气沉稳安抚:“如实道来,近日寺中所有异状、反常之事,一一告知,切勿隐瞒。”
为首老僧颤声开口,句句凄惶。
“五日前深夜,守殿僧人忽见长明灯渗血,起初只当是风雨潮气,未曾在意。可当夜,第一位僧人便在大殿自戕坐化。”
“之后每夜子时,佛灯必泣血,血色愈浓,煞气愈重,接连再亡两人。夜夜夜半,大殿有女子低吟之声,绕佛不散,入者心神迷乱,无人能挡。”
老僧双手合十,满目悲戚:“我等苦修半生,守佛一生,从未作恶,为何会招惹怨灵缠身,落得如此境地……”
话语恳切,悲恸真实,不似作假。
众人听完全部供词,心底已然大致有数。
陶知韫轻声道:“无外来凶徒,无外来阴邪,怨灵只在殿中、只缠僧人香客、只随佛灯而起,多半是寺中本土生煞,就地作祟。”
许月卿上前一步,闭目轻嗅殿中檀香,清冷出声:“香中藏煞,灯中蕴阴,整座大殿,早已沦为养煞之地。死者含笑而亡,是被阴煞剥离七情、抽离惧意,死前只剩虚妄安宁,看似坐化,实则惨死。”
陆砚辞瞳力微启,金芒暗藏,扫视整座大殿虚实:“殿中遍布浅层幻音、迷神虚影,无成型厉鬼,只有一缕极深的执念阴怨,藏在佛像后方、灯台深处,隐匿极深。”
孟昭辞眸光沉沉,分派差事,条理分明:“今夜子时,是佛灯泣血、阴煞最盛之时。”
“知韫勘验灯台、佛台、梁柱所有细微痕迹,锁定阴煞来源;月卿留守大殿,辨香解煞,稳住残存僧人心神;砚辞随时破幻,压制夜半虚影;晚柒走访僧众,查近半年寺中往来之人、异动之事;我与太子核查古寺古籍、殿中阵法变动。”
“各司其职,静待夜半,破此佛堂诡局。”
六人应声领命,即刻散开。
偌大沉寂的静心古寺,阴雾暗涌,佛灯沉寂,慈悲金身之下,暗藏百年怨念、人心恶念。
白日看似安然平静,只待夜半子时,血色佛灯再起,一切潜藏的诡秘,尽数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