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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屈家后人

那天,唐念婉正在书坊后院教依娜调墨。依娜的手指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笨拙了,她学会了控制墨的浓淡,学会了均匀地刷在字模上,学会了用力按压而不让纸张移位。她印出来的字越来越清晰,边角不再有墨渍,字与字之间的间距也更加均匀。她进步得很快。

“唐夫人,您看这张。”依娜举起一张刚印好的纸,上面印着《诗经》里的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墨色均匀,字迹清晰,几乎挑不出毛病。唐念婉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正准备夸她几句,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不是客人,是很多人同时说话的声音,夹杂着木器碰撞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推倒了。

老掌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各位官爷,这是怎么了?小店本分经营——”

“本分经营?”一个粗哑的声音打断了他,“本分经营会印这种书?搜!一本都别漏!”

唐念婉的心猛地一沉。她放下手里的纸,快步走向前院。掀开帘子的那一刻,她看到了站在店里的几个人——穿着官服,腰间佩刀,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黑沉的中年官员,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那是她最近刚排好版的一本书,《落花时节又逢君》。

“哟,这就是东家吧?”那个官员抬起头,看到唐念婉从后院走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个女子,开书坊印书?还印这种伤风败俗的东西?”

他扬起手里的书,封面上的字映入唐念婉眼中——《落花时节又逢君》。那是她写的第一本书。改编自她前世看过的一部电视剧,讲述了一个跨越乱世与宿命的爱情故事。她把它改成了汉代背景,用纸墨写下,印成了书。在她的心里,那只是一个故事,里面没有任何亵渎或不敬。

“这位官爷,”唐念婉的声音很平静,但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攥紧了,“这本书哪里伤了风、败了俗?”

官员冷笑一声,翻开书的某一页,大声念出来:“‘花落人散,旧梦难寻。此生若得再见君,当不负这人间一遭。’”他合上书,看向唐念婉,“这是什么?教人偷情?女子不该写这种东西,更不该印出来卖!”

店里的几个伙计都吓得不敢说话。依娜从后院走出来,站在唐念婉身后,目光凌厉地盯着那几个官差,像是随时准备动手。唐念婉伸手拦住了她,示意她不要冲动。

“官爷,”唐念婉的声音依然平静,“这本书写的是乱世中的离散与重逢,写的是人情,不是人欲。官爷若是看不懂,不妨多读几遍。”

官员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会这么不给他面子。“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长安!你一个民女,私印书册,散布妖言,按律当——”

“当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但整个店都安静了下来。唐念婉转过头,刘彻站在书坊门口,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带仪仗,身后只跟着张内侍和两个侍卫。但他在那里,整个房间的气压都变了。那个官员看到刘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刷地白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微臣不知陛下驾临,微臣……”

“你刚才说,按律当什么?”刘彻走进来,步子不紧不慢。他扫了一眼被翻乱的柜台、被扔到地上的书、被推倒的几案,眉头没有皱,但唐念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口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个官员伏在地上,全身发抖。“回陛下……按律……按律当……”他结巴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朕问你,这本书你看完了吗?”

“微臣……微臣只看了一页……”

“一页你就知道是妖言?”刘彻拿起一本书翻了翻,“朕看过,写的是一对故人在乱世中失散又重逢的故事。很干净,没有不雅之处。你连书都没看完,就把书坊砸了。这就是朝廷命官的办事方式?”

官员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陛下恕罪!微臣……微臣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官员咬着牙,不敢说。刘彻也不急,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翻着那本书。满屋寂静。过了一会儿,他合上书,转向唐念婉。“你今天受惊了。”

唐念婉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瞬。“臣妾没事。只是店里的伙计们受了些惊吓。”

刘彻点了点头,转向那个跪在地上的官员。“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这书坊是朕开的。有什么意见,让他来找朕。”

官员愣住了,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头。“陛下……这书坊……是陛下的?”

“你觉得朕在骗你?”

“不敢!微臣不敢!”官员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带着那几个官差,像被风吹走的落叶一样,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书坊里安静了下来。唐念婉看着刘彻,看了很久。“陛下,您刚才说,这书坊是您开的。”

“朕说的。”

“但书坊是臣妾的。”

“朕知道。但说朕开的,以后就没人敢来查了。”刘彻把书放回柜台,“你这本书写得不错。”

唐念婉愣了一下。“陛下看完了?”

“看完了。昨天晚上看的。花了一整夜。”刘彻看着她,“写得很好。”

唐念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没有哭。她没想到他会看她的书。她以为他日理万机,不会对这种儿女情长的故事感兴趣。但他看了,花了一整夜。“陛下不觉得这本书伤风败俗?”

“朕觉得写得很好。”刘彻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顶,“朕的夫人写书,谁敢说伤风败俗?”

依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回了后院。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留下,什么时候该离开。

那天傍晚,书坊重新收拾干净了。伙计们把被推倒的书架扶起来,把散落的书一本一本捡回来,用帕子擦干净封面上的灰。老掌柜还在后怕,手一直在抖,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整理着账册。唐念婉坐在柜台后面,翻开一本《落花时节又逢君》。那是第一版,印了五十本,已经卖了三十多本。剩下的十几本里,有两本被摔得卷了边,她抚平了那些卷边,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唐夫人。”依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唐念婉抬起头,依娜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墨,正在仔细地研着。“你今天没有走。”

“我没走。我留下来帮你收拾。”依娜的声音很平静,“草原上的人,不会在朋友遇到麻烦的时候离开。”

唐念婉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她在这个时代有朋友了,沈悦是朋友,依娜也是朋友。不一样的。沈悦是温柔安静的,像一株竹子;依娜是热烈直接的,像一团火。但她们都留了下来。

“谢谢。”唐念婉轻声说。

“不用谢。”依娜继续研墨,“你的书明天还会卖吗?”

“会。明天继续印,继续卖。”

“那我帮你印。”

夜深了,唐念婉回到昭阳殿。怀瑾已经睡了,刘彻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本书——是她那本《落花时节又逢君》。他在看第二遍,手里拿着朱笔,在某页上划了一道线。唐念婉走过去,看到那一页上写着一句话:“有些人的相见,不是偶然,是走散了许多年之后,命运终于把他们带回同一条路上。”

“陛下划这句做什么?”

刘彻抬起头看着她。“因为这句话,让朕想到了你。”

唐念婉愣了一下。她看着那句话,又看着他的脸。烛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她熟悉的、那种温柔的光。“臣妾写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想到陛下。”

“现在想到了?”

“现在想到了。”唐念婉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的肩膀上,“臣妾在书里写了一个故事,说的是两个人在战乱中失散了,各自走了很远的路。一个往北走,一个往南走。走了很多年,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对方了。然后在一个春天,他们在一个小镇上重逢了。”

“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唐念婉顿了顿,“‘原来你也在这里。’”

刘彻没有说话。他放下书,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铺开一层银白色的光。

“唐念婉。”

“臣妾在。”

“朕也在。”

唐念婉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窗外的夜风从屋顶上吹过,带着夏末的余温和初秋的凉意。明天,书坊还会开门。明天,《落花时节又逢君》还会继续卖。明天,也许会有更多人来看这本书。也许有人会喜欢它,也许有人会骂它。但明天,书坊还在,她还在,刘彻还在。这就够了。

第二天的书坊比往常更加热闹。不知道是那些官差被赶走的消息传开了,还是刘彻那句“这书坊是朕开的”被有心人传了出去,东市的巷子里挤满了人。有人来买书,有人来看热闹,有人好奇这家书坊到底卖的是什么书,能让皇帝亲自出面。老掌柜忙得脚不沾地,春兰也被临时叫来帮忙。依娜在后院印书,一张一张地印,手指上沾满了墨渍,但她脸上的表情像草原上的风一样开阔而自由。

《落花时节又逢君》在三天之内卖完了第一版五十本。唐念婉让依娜继续印,加印了一百本。她知道,有些人买这本书是因为喜欢,有些人买是因为好奇,有些人买是因为听说这是“皇帝夫人写的书”。但不管什么原因,书卖出去了,故事被看到了,有人在读完后来书坊留话,说:“写得真好,我哭了两次。”唐念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柜台上整理新到的书。她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可她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傍晚,她离开书坊回宫。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昨天那些官差闯进书坊时的样子,想起刘彻说“这书坊是朕开的”时的语气,想起依娜说“草原上的人不会在朋友遇到麻烦时离开”时嘴角坚定的弧度。然后她想起书里那句话——“有些人的相见,不是偶然,是走散了许多年之后,命运终于把他们带回同一条路上。”她也许真的是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