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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屈家后人

《落花时节又逢君》卖到第三版的时候,宫里的风向也变了。先是椒柏殿的宫女们私下传阅,很快连卫子夫身边的掌事女官都悄悄买了一本。那几日,后宫各处都能听到“落花”二字,连御花园洒扫的宫女口中都在念叨着书中的句子。

唐念婉是在给皇后请安时第一次直面这本书引发的风波的。

那日她踏进椒柏殿,便察觉到气氛与往日不同。几位比唐念婉入宫早的妃嫔坐在两侧,平日里请安时都是安静柔顺的姿态,今日却个个目光闪烁。请安还没开始,一位姓刘的良人就先开了口。

“臣妾这几日听说了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卫子夫端着茶杯,目光平静:“你且说来。”

刘良人是个年近三十的老实人,平日话不多,今天却难得地眉头紧锁。“臣妾听说外头有一本叫《落花时节又逢君》的书,市面上传得极广,连宫里都在传。臣妾斗胆问一句——这书,是不是唐夫人写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唐念婉没有否认:“是臣妾写的。”

“唐夫人身为后宫妃嫔,又是皇子之母,怎可与市井文人一样写这些……这些儿女情长的话本子?”刘良人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若叫外人知道了,还以为咱们宫里的人都这般不知轻重。”

满殿沉默。王似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盏,闻言垂着眼,没有抬头。沈悦则看了唐念婉一眼,目光里有担忧,也有安慰。唐念婉没有慌乱,因为她早已料到总会有这么一番话,只是没想到来自刘良人——一个平日里沉默老实、不参与争斗的人。

“刘良人,”唐念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您看过那本书吗?”

刘良人一愣:“臣妾……臣妾不曾看过。”

“那您怎么知道是‘儿女情长的话本子’?”

刘良人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脸微微涨红。“臣妾……臣妾是听旁人说的,说那书里尽是些情爱之语,伤风败俗,不堪入目……”

“旁人说的,就是对的?”唐念婉的声音依然温和,“那书卖了大半个月,买的人不少,没有一个人说它是伤风败俗的。倒是没看过的人,一个个说它不堪入目。刘良人,臣妾斗胆问您一句——您连看都没看过,就要将它定罪,这公平吗?”

殿内更安静了。刘良人的脸涨得通红,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沉默片刻后,王似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清亮而平稳,打破了满殿的尴尬:“臣妾倒觉得,那书写得很好。”

唐念婉看了她一眼。王似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反而坦然直视回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臣妾前些天读了一本,觉着里面写的情分很真。故人离散,天涯各处,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对方。臣妾读到‘原来你也在这里’时,心里一时说不上什么滋味。臣妾想,天下之大,失散的人那么多,能重逢的能有几个呢?”她慢慢转着手中的茶杯,“若是这般真情也能被叫作伤风败俗,那这世上便没有干净的东西了。”

卫子夫放下茶杯,轻轻“嗯”了一声。不是赞同,也不是反对,只是这样一个轻声的应答。但所有人都知道,皇后没有阻止王似说话,就意味着她并不反对那些话。

请安散了之后,唐念婉走在回昭阳殿的路上,沈悦从后面追上来。“唐妹妹。”沈悦走得有些急,微微喘息,“方才王似替你说话,你怎么看?”

“我没想到她会替我说话。”

“我也没想到。”沈悦沉默了一会儿,“但她说的那些话,确实说到了点子上。书里写的,不是那些人口中的‘脏东西’。”

“沈姐姐也看了那本书?”

“看了。你写的,我当然要看。”沈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真诚的温暖,“写得很好。我读到那两个人重逢时,哭了。”

唐念婉脚步顿了顿,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她没有接话,但那些话像一颗石子,在她心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天傍晚,唐念婉去椒柏殿旁的偏殿看据儿练字。据儿五岁了,跟着太傅文翁学了几个月,已经能写出整整齐齐的几个字。他写的是《诗经》里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虽然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认认真真。唐念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据儿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来。“夫人,我听说你写了一本书。”

“殿下听谁说的?”

“张全说的。他说宫外的人都在买。”据儿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她,“夫人,那本书里写的是什么?”

唐念婉想了想。“写的是两个人。他们在乱世中走散了,走了很久,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对方了。但后来,他们在同一个地方重逢了。”

“那个地方是哪儿?”

“是一个春天。一个开满花的小镇。”

据儿低下头,看着自己写的字。“那我以后要是走散了,夫人会来找我吗?”

唐念婉愣住了。她看着据儿小小的背影,看着他头顶小金冠下露出的那一小截黑发,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殿下不会走散的。殿下在宫里,有皇后娘娘,有陛下,有臣妾。大家都在。”

据儿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不常看见的东西——不是孩子的天真,也不是太子的沉稳,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属于一个正在慢慢长大的男孩的认真。他点了点头。“那我不走了。”

唐念婉从偏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她站在廊下,看着满天的暮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这个古老城市在缓慢地呼吸。

她回到昭阳殿,刘彻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榻边,面前摊着一本书——《落花时节又逢君》。他已经看了第三遍了,书页的边缘都卷了起来。唐念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陛下又在看。”

“嗯。”

“第三遍了。”

“嗯。”

唐念婉看着他,那张被烛火照亮的侧脸棱角分明。“陛下不觉得这本书写得不好?”

刘彻放下书,转过头看着她。“你觉得朕看了三遍,是因为觉得它不好?”

“臣妾不知道。”

“朕看三遍,是因为每次看到那个人说‘原来你也在这里’的时候,都会想起你。”刘彻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不言自明的事实,“你从天而降,跪在椒房殿中央的时候,朕就在想——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后来你告诉朕你来自远方,朕想,也许朕这辈子都等不到你的解释了。但你留下来了。你没走。”

唐念婉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烛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明暗。

“陛下不怕那本书招来麻烦?”

“怕什么?朕是皇帝。”

“有人说臣妾写书不合规矩。”

“朕说合规矩就合规矩。”刘彻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你写的,就是合规矩的。”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秋天的月亮比夏天的更高、更远、更淡,像一枚银白色的印章,嵌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唐念婉靠在他肩上,心里那些白天积攒的累与紧,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舒展开来。她轻轻开口:“陛下,你就不怕臣妾变成那种……乱了规矩、坏了体统的人?”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你要是那种人,你就不会每晚回来陪怀瑾。”刘彻的声音很低,“你也不会天不亮就起来看他。你更不会写一本到处找人的书。”

唐念婉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我写的不是找人。我写的是重逢。”

“都一样。”刘彻收紧手臂,“你在找的人,已经找到了。”

深夜,昭阳殿安静下来。唐念婉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听着窗外微弱的秋风声。殿内只剩床头最后一盏灯还亮着。刘彻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像是怕她会忽然消失。她侧过头,在昏暗中看着他模糊的轮廓。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微微抿着的嘴角——在梦里,他也会轻轻皱眉。她想起今天在椒柏殿发生的那些对话,想起王似帮她说话时坦然的神色,想起刘良人那番被堵回去的无措。

她没有做错什么。她写了这本书,印了这本书,把它送到了愿意读它的人手中。有人说它不好,有人说它好。那些觉得好的人读到了她想说的东西——失散的人,会在春天重逢。刘彻说对了,她写的是重逢。他找到了她,她也找到了他。

秋月西沉,夜色无声地笼罩着长安城,笼罩着椒柏殿、昭阳殿、承香殿、长乐宫。有人在灯下读书,有人在梦里赶路,有人在等着一个失散了很久的人。而唐念婉,正睡在她找到的人身边,没有梦,也不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