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后宫学堂刚下课,唐念婉还没来得及收拾几案上的竹简,依娜就站在她面前了。
“唐夫人,我想求您一件事。”依娜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汉服——是她入乡随俗换上的,虽然头发还是编了许多细小的辫子,但身上已经不见了草原上的红色长袍。
唐念婉放下手里的竹简,看着她。“什么事?你说。”
“我想去您的书坊看看。”
唐念婉愣了一下。她的书坊——没错,她和刘彻提过的那个书坊,已经开了。不大,在东市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算起眼,但里面摆着她从灵泉空间里带出来的活字印刷工具、改良过的纸张和一些她亲手排版印刷的书籍。书坊平时由一个姓秦的老掌柜打理——她是透过秦墨的关系找到他的,可靠,不多话,每个月来宫里跟她报一次账。
“你怎么知道我有书坊?”唐念婉问。
依娜的嘴角弯了一下。“我打听的。我在长安城逛了几天,看到很多书铺,但都卖的是竹简。书坊里的书是纸的,一页一页的,很方便翻。我听说那是唐夫人的书坊,所以我想去看看。”
唐念婉看着依娜,忽然觉得这个草原公主比她想象的还要敏锐。她不仅想学东西,还会自己去打听、去找、去确认。“你想看什么?”
“想看看那些书是怎么做的。”依娜的眼睛亮了一下,“草原上没有纸,我们的文字写在羊皮上,又重又贵,只有族里的长老才能学。如果能有纸,轻便的、便宜的纸,草原上的孩子也能读书了。”
唐念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依娜,你知道书坊里的技术,是不能随便传出去的。”
“我知道。”依娜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求您把技术给我,我只想看看。我看过了,记住了一些,回去后试着做。如果做不出来,是我不够聪明;如果做出来了,是我有本事。”她顿了顿,那双深邃的、像草原夜空一样澄澈的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坦荡荡的、像天空一样开阔的光,“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是谁教我的。”
唐念婉想了很久。久到学堂里的其他人都走光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正中。
“我明天带你去。”她终于开口,“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在书坊里看到的一切,不要对外人说。”
“我发誓。”依娜举起右手,按在胸口,“以草原上的长生天为誓。”
唐念婉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像在看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妹妹一样的好笑。这个十六岁的公主,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还要真诚。
第二天一早,唐念婉换了一身朴素的衣裳,带着春兰出了宫。依娜在宫门口等她,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布衣,辫子塞进了帽子里,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胡商少年。
“你倒是会藏。”唐念婉看着她那副打扮,忍不住笑了。
“草原上的人,都学过怎么藏自己。”依娜咧了咧嘴,“不然会被敌人抓到。”
书坊在东市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一块深色的木匾上刻着两个大字:“文澜”。唐念婉推门进去,老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到她来了,赶紧起身。“东家来了。”老掌柜看到依娜,目光顿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我带朋友来看看。”唐念婉说,“你忙你的。”
书坊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左边是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本本纸质书,封面上印着书名——《诗经》《论语》《楚辞》——都是用活字印刷术印出来的,字迹清晰,排列工整。依娜走到书架前,拿起一本《楚辞》,小心翼翼地翻开,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像是怕弄坏了它。她的眼睛很亮,亮的程度,像草原上的星星。
“这就是纸吗?好轻。”
“嗯。比羊皮轻很多。”
“上面的字,是印上去的?”
“是印上去的。”
依娜看了很久,然后放下书,转过身看着唐念婉。“唐夫人,我想学印书。”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渴望,“我不求学会全部,只想学会怎么把字印在纸上。这样可以吗?”
唐念婉看着她,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来自现代的自己——一个对知识充满渴望的灵魂,被某种力量困在了自己不属于的时代。依娜的请求,和她当初向刘彻提出开书坊时的心情,几乎是同一的。
“可以。”唐念婉说,“但我教得很慢。你要有耐心。”
依娜笑了,那笑容像草原上忽然绽放的野花。“我有耐心。草原上的人,什么都学得会。”
那一个下午,唐念婉教依娜认字模。一块一块的铅字,整齐地码在木盒里,依娜一个一个地辨认,一个一个地念出声来。
“这是‘天’,这是‘地’,这是‘人’。”
“你认得字?”
“认得一些。我父亲教过我。”
“他教你汉字的?”
“他教过我。”依娜的声音低了一些,“他说,汉人有好东西,值得学。他说得对。”
唐念婉看着她,没有追问。她教依娜排版,把字模一个个放进框里,排成一行一行的文字。依娜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要看很久,确认方向没错,才放进去。她不怕慢,草原上的人,什么都学得会。
傍晚,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书坊的地面上铺开一层橘红色的光。依娜排好了第一版——只有一句话,是《诗经》里的一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唐念婉。“唐夫人,我能试试印一张吗?”
唐念婉点头,教她上墨、铺纸、按压。依娜做得很小心,手指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认认真真的。当她揭开纸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亮了一下——那行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墨色均匀,每一个字都端正清晰。依娜捏着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印出来了。”她说,“我学会了。”
唐念婉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她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学会了行礼、学会了端茶、学会了在刘彻面前说话,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又前进了一小步。依娜现在的心情,和她当时一样吧。
“你学得很快。”唐念婉说,“比我想的快。”
“因为我认真。”依娜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唐夫人,谢谢您。”
“不用谢。你以后想来,随时可以来。”
依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唐夫人,我有一件事想告诉您。”
“什么事?”
“我前几天见过陛下了。”
唐念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陛下说什么了?”
“他说,他不会娶我。”依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接受了的事实,“他说他有妻子了,有孩子了,不想再有别人了。”
唐念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唐夫人,您不问问陛下说,他妻子是谁?”
“不用问。”
“您知道?”
“我知道。”唐念婉抬起头,看着依娜的眼睛,“陛下说的人,应该是我。”
依娜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嫉妒,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坦荡荡的、像草原上的风一样的清澈。“您是个好人。他值得您。”
唐念婉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到窗边,看着长安城的暮色。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把整座城染成一片橘金色。远处的钟声传来,一下一下,像是这个古老城市在深呼吸。
“依娜,”她没有回头,“你想留在长安吗?”
依娜沉默了一会儿。“想。但不是因为想嫁人。是因为想学更多东西。学会了,就回去。草原上的人,需要这些。”
唐念婉转过身看着她。“那你就留下来。你想学多久,就学多久。学够了,想回去了,我送你。”
依娜看着她,那双深邃的、像夜空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一种被接纳的、被理解的光。
“谢谢您。”依娜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傍晚唐念婉回到昭阳殿,怀瑾正扶着乳母的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已经走得比前几天稳多了,虽然还是会摔,但摔了之后不会再哭,而是自己爬起来,继续走。他看到唐念婉走进院子,立刻松开乳母的手,摇摇晃晃地朝她走了几步,然后扑进了她怀里。唐念婉蹲下来接住他,抱起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今天在家乖不乖?”
“乖。”怀瑾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然后靠在她的肩膀上。
唐念婉抱着他走进殿内,刘彻已经坐在榻上了,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今天出宫了?”
“嗯。带依娜去书坊了。”
“教她什么了?”
“教她认字模,排版,印刷。”唐念婉把怀瑾放在榻上,让他自己爬着玩,“她说她想学,学会了带回草原去,让草原上的孩子也能读书。”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她学得会?”
“她学得会。她比我想的还要聪明。”唐念婉顿了顿,“陛下,她今天跟我说,您跟她说您不会娶她。”
刘彻放下竹简,靠在枕头上。“朕说过。”
“您说您有妻子了。”
“朕确实有妻子。”
唐念婉看着他,耳尖红了一下,低下头没再接话。怀瑾爬到了刘彻身边,抓着他的袖子,嘴里喊着“父皇父皇”,像是在求关注。刘彻弯下腰,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怀瑾坐在他腿上,开始研究他的玉带扣。唐念婉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的那些想法慢慢落了下来,像一片羽毛落到了水面上,轻轻地、安静地,融了进去。
夜深了,怀瑾睡着了。唐念婉和刘彻并肩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道银白色的线。
“陛下,您觉得依娜能学会多少?”唐念婉轻声问。
“她想学多少,就能学会多少。”刘彻的声音很平静,“她有脑子,有耐心,有决心。”
“那等她学会了,您会让她回去吗?”
“她想回就回,想留就留。”刘彻转过头看着她,“你好像很喜欢她。”
唐念婉沉默了一会儿。“臣妾觉得她很像一个人。”
“谁?”
“像臣妾自己。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想学,怕被赶走,又怕留下来。”她的声音很轻,“现在臣妾不怕了。”
刘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你本来就不该怕。”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昭阳殿的院子里,桂花树在夏夜的风中轻轻摇晃。明天,依娜还会去书坊。她会学得更多,会印出更多书,会学会更多她想要学的东西。她会长大,会变强,会回到她的草原上,把在中原学到的东西带回去。她是草原上的风,不会被任何人困住。而唐念婉,也是风,只是她已经找到了她的方向。
夜深了,更鼓响了两次。唐念婉闭上眼睛,听着刘彻均匀的呼吸声,嘴角弯了起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