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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屈家后人

怀瑾学会走路那天,是一个闷热的午后。夏天的长安城像一只巨大的蒸笼,阳光白晃晃地照在昭阳殿的院子里,连桂花树的叶子都蔫蔫地垂着,没有一丝风。唐念婉坐在廊下乘凉,手里摇着一把团扇,怀瑾扶着她的膝盖,摇摇晃晃地站着。他已经站了好几天了,能扶着东西走几步,但一松开手就会跌坐下来,然后皱着眉头,像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掉下去。

那天春兰去厨房端绿豆汤了,乳母在隔壁给怀瑾晾衣裳,廊下只剩唐念婉和怀瑾两个人。怀瑾扶着唐念婉的膝盖,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手。他晃了一下,没有倒。他站在原地,小短腿分开站着,像一只努力保持平衡的小企鹅。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唐念婉,像是在说:母妃你看,我站住了。

“怀瑾,”唐念婉放下团扇,声音很轻,“你站住了。”

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头看了看她。然后他迈出了一步。左脚,晃晃悠悠地往前挪了一小步,脚掌落在地面上,整个人往右边歪了一下。他的手臂在空中挥舞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扶。唐念婉伸出手,但没有碰到他。她屏住了呼吸。怀瑾稳住了。他又迈出了第二步。然后第三步。每一步都歪歪扭扭,像一只喝醉了的小鸭子,但他没有摔倒。他走了五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唐念婉坐在那里,看着怀瑾坐在地上的样子,笑了。不是嘴角微弯的笑,不是压低声音的笑,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胸口涌上来的、带着泪意的大笑。怀瑾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起来。露出四颗小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像一朵终于绽放的小向日葵。

“怀瑾会走路了。”唐念婉弯腰把他抱起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你会走路了。”

傍晚,刘彻来了。他刚走进昭阳殿的院子,就看到怀瑾扶着唐念婉的手,在廊下慢慢地走。他走得还是很慢,每一步都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刚学会划水的小鸭子,但他没有再摔倒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咧着,像是在享受这个新技能。

“陛下。”唐念婉抬起头看到刘彻,“怀瑾会走路了。”

刘彻在院子门口站住了。他看着怀瑾摇摇晃晃地走了一小段路,然后松开了唐念婉的手,自己又走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没有哭。他抬起头,看到父亲站在门口,伸出手,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在说:父皇,抱。

刘彻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怀瑾在他的怀里扭来扭去,像是还想再走几步。唐念婉看着他们父子俩,嘴角弯着。她想起几个月前,怀瑾还只会躺着吐泡泡,现在他已经会走路了。时间过得太快了。

“他走得不错。”刘彻说,“虽然还不太稳。”

“他才刚学会,再过几天就走得好了。”唐念婉顿了顿,“陛下,今天还有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皇后娘娘派人来说,匈奴派了一位公主来和亲。过几天就到了。”

刘彻抱着怀瑾的动作没有变,但他的目光沉了一下。“匈奴和亲公主?”

“嗯。说是来和亲的。”唐念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臣妾不知道陛下知不知道。”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朕知道。但朕没有答应。”

唐念婉愣了一下。“没有答应?”

“和亲是朝臣们提的。朕没有点头。”刘彻的声音很低,“匈奴打不过朕的军队,就想用女人来求和。朕不需要用女人来换和平。”

唐念婉站在那里,看着刘彻。他抱着怀瑾,表情很平静,但唐念婉能看到他眼底那一层淡淡的怒气。她是他的妻子,她知道他什么时候在生气。

“那这位公主怎么办?”她问。

“她想留就留。不想留就回去。”刘彻的声音很淡,“朕不会娶她。”

唐念婉没有说话。她看着刘彻,看着怀瑾在他怀里玩他衣领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很安稳。他说不会娶,就不会娶。他不会骗她。

几天后,和亲公主到了。唐念婉是在椒柏殿见到她的。那天照例去给皇后请安,一进门就看到一个陌生的身影坐在客位上。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大约十六七岁,穿着一件突厥风格的红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编织的腰带,头发编成许多细小的辫子,垂在肩后,辫梢缀着小颗的绿松石。她的五官深邃而明艳——高鼻深目,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看就不是中原人。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低头,没有畏缩。像一棵在风中挺立的小白杨。

“唐夫人来了。”卫子夫的声音依然温和,“这位是匈奴的依娜公主。”

唐念婉行了一个礼,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坐下。“公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依娜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就是唐夫人?”

“是。”

“我听说过你。他们说你是从天上下来的,长得像天上的仙女。”依娜的中原话说得不错,虽然带着一点生硬的口音,“我本来不相信,现在信了。”

唐念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公主过奖了。臣妾只是一个普通人。”

“你不是。”依娜的声音很笃定,“你不像其他妃嫔。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们看我的眼神,是防。你看我的眼神,是看。”依娜说着,嘴角弯了一下,“我不讨厌你。”

唐念婉看着依娜,忽然觉得这个公主比她想象的要有趣得多。她不是那种被送来和亲的、哭哭啼啼的、委屈的公主。她是一个在草原上长大的、有主见的、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姑娘。

“公主打算留在长安吗?”唐念婉问。

依娜沉默了一会儿。“我想留,但我不想嫁给陛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卫子夫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唐念婉看着依娜,等她继续说下去。“我听说长安有最好的工匠,最好的丝绸,最好的书。我想学中原的东西,带回草原去。”依娜的声音很认真,“我不想和亲,我想学本事。”

唐念婉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像一个远道而来的留学生——不是为了嫁人,不是为了联姻,只是为了学习。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亲切的感觉。“公主想学什么?”

“什么都可以。织布,写字,种地。草原上太冷了,很多东西种不活。我想学怎么让它们活。”

唐念婉想了想。“那公主可以来后宫学堂。臣妾在那里教礼仪,沈姐姐教女红,皇后娘娘有时也会来讲课。公主想学什么,都可以来听。”

依娜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那天请安结束后,依娜走到唐念婉面前,停了一下。“唐夫人,谢谢。”

“不客气。”

依娜走了。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红色的衣袍像一团燃烧的火。唐念婉看着她走远,心里忽然想到了很多。她不是来和亲的,她是来学习的。她不想嫁人,她想学本事。在这个时代,能说出这种话的女人,真的不多。

傍晚,刘彻来了。唐念婉在院子里铺了一张草席,怀瑾坐在上面,正在研究一只蜗牛。蜗牛慢慢地爬,怀瑾慢慢地看,两个人——一人一蜗牛——都专注得不行。刘彻走过来,在草席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怀瑾和蜗牛,然后看向唐念婉。

“那位公主,你见过了?”

“见过了。叫依娜。挺有意思的一个姑娘。”唐念婉的声音很随意,“她说她不想嫁给陛下。她想学本事。”

“学本事?”

“嗯。她说她想学织布,学写字,学种地。她想把中原的东西带回草原去。”唐念婉顿了顿,“臣妾觉得,她比那些想嫁进后宫的女人有意思多了。”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倒是替她说起话来了。”

“臣妾不是在替她说话。臣妾是说事实。”唐念婉转过头看着他,“陛下,您真的不娶她?”

“朕说过不娶。”

“那她怎么办?”

“她喜欢留就留,喜欢走就走。”刘彻的声音很平淡,“朕不会勉强她。”

唐念婉看着他,忽然笑了。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怀瑾和蜗牛。怀瑾已经看够了蜗牛,正在试图用草叶子戳它,蜗牛缩进了壳里,怀瑾皱着眉头,像是在疑惑“它怎么不见了”。“陛下,您觉得依娜能留下来吗?”

“她想留就能留。”

“不是。臣妾的意思是,她能在长安过得好吗?她是匈奴人,这里的人会怎么对她?”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有你在。”

唐念婉愣了一下。“什么?”

“有你在,她会好过。”刘彻转过头看着她,“你是唐夫人。宫里的人,不敢得罪你。”

唐念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能保护别人的人。她刚穿越来的时候,战战兢兢,生怕犯错,怕被当成妖孽烧死。但现在,她已经可以保护别人了。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东西。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怀瑾终于戳够了蜗牛,打了个哈欠,爬过来靠在唐念婉腿上,闭上眼睛。唐念婉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想睡了吗?母妃抱你去睡觉。”

怀瑾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唐念婉把他抱起来,走进内殿。把他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他在她手心里蹭了蹭,然后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

刘彻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母子俩。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色很好,照在昭阳殿的院子里,照在那条怀瑾刚刚学会走路、明天还会继续走的长长的路上。

夜里,唐念婉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广阔的草原上,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远处有一个红色的身影,骑着马,在草原上奔跑。那是依娜。她在笑,笑得很开心,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家。

唐念婉醒了。窗外天色微亮,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怀瑾在隔壁动了一下,发出含糊的哼唧声,然后安静了。刘彻还在睡,手臂还揽着她的腰。唐念婉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坐起来,走到窗边。

今天,依娜会去后宫学堂。她会坐在一群中原女子中间,学着写方块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的。她会认真听每一个字的意思,用笔在绢帛上反复描摹。唐念婉想,也许她会是怀瑾的榜样——一个不认命的女人,一个在陌生的土地上努力扎根的女人。也许她会给怀瑾带来一些不同的东西,一些草原的风。

她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悠远,像这个古老城市在缓缓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