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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屈家后人

怀瑾满周岁那天,天还没亮,春兰就开始忙了。

她在昭阳殿正殿的中央铺了一大块红色的锦缎,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小物件:一卷竹简、一支毛笔、一把小木剑、一枚铜钱、一块玉佩、一只小木碗、一颗红枣、一面小铜镜、一柄小玉尺,还有一个据儿送的小布老虎。每一样东西都是精心挑选的,各有寓意。竹简代表学问,毛笔代表文才,木剑代表武勇,铜钱代表财富,玉佩代表品德,木碗代表衣食无忧,红枣代表早生贵子——这个怀瑾用不上,但放在那里图个吉利,铜镜代表明察秋毫,玉尺代表规矩准绳,布老虎是据儿送的,放在那里,只是因为他想放。

唐念婉抱着怀瑾站在旁边,看着春兰把最后一件东西摆好。怀瑾满周岁了,已经不像几个月前那样软绵绵的,他坐得稳,爬得快,会扶着东西站起来,嘴里冒出了好几颗小白牙。他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新衣裳,领口绣着一只金色的小老虎,是沈悦两个月前就做好的。头发剃过一次,现在的头发黑黑的、软软的,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刚满周岁的婴儿,倒像一个小小的、正在准备征服世界的小王子。

“夫人,都摆好了。”春兰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唐念婉点了点头,抱着怀瑾走到锦缎旁边,把他放在上面。怀瑾坐在一堆小物件中间,东看看西看看,伸手摸了一下离他最近的小木碗,又缩回了手,转头看着唐念婉,像是在问:母妃,这是什么意思?

“选一个。”唐念婉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选一个你最喜欢的。”

怀瑾听不懂“选一个”是什么意思,但他明白了母亲让他从这些新奇的小东西里挑一个。他环顾四周,目光从竹简滑到毛笔,从毛笔滑到木剑,从木剑滑到铜钱,从铜钱滑到玉佩。他每看一样东西都歪一下头,像是在认真地、仔细地、用他那还不算太成熟的判断力,权衡着每一件物品的价值。

“他会选什么?”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念婉没有回头,她知道刘彻站在门口,已经看了一会儿了。他今天没有上朝,特意空出了一整个上午来陪怀瑾过周岁。“臣妾不知道。臣妾也很好奇。”

怀瑾在锦缎上爬了两步,来到那卷竹简面前。他伸出手,碰了一下竹简的边缘,又缩回了手。然后他转身,爬向了别的东西。他爬到了小木剑面前,看着那把雕刻精致的小剑,伸手摸了摸剑鞘,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下了。

“他不喜欢剑。”刘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还小,还不懂。”

怀瑾继续爬。他爬到了那枚铜钱面前,拿起铜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然后松开了手。铜钱落回锦缎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了一眼铜钱,又看了一眼别的东西,继续爬。他爬到了那颗红枣面前,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塞进了嘴里。

“怀瑾!”唐念婉赶紧把红枣从他嘴里抠出来,“这个不能吃。”

怀瑾不干了,咧嘴要哭。唐念婉赶紧把布老虎塞进他手里,他拿着布老虎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围,然后——他放下了布老虎,朝唐念婉爬了过来。他爬到她面前,抬起头,看着她。他伸出小手,抓住了她腰间的玉佩。

那是她从现代带来的玉佩,一直戴在身上,从来没有摘下来过。淡绿色的玉质,温润细腻,是她母亲在她八岁生日的时候送给她的。她一直贴身戴着,穿越之后也戴着,从来没有取下来过。怀瑾抓着那块玉佩,攥得很紧,像是怕它跑了。

“母……”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声,然后把玉佩往自己怀里拽。

唐念婉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怀瑾,看着他把她的玉佩抓在手里,小脸因为用力而皱成一团。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热,但她忍住了没有哭。

“他选了你的玉佩。”刘彻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怀瑾抓着她玉佩的样子,“他选了你。”

殿内安静了一瞬。春兰站在旁边,用袖子捂住了嘴。张内侍站在门口,眼睛有些发亮。沈悦站在廊下,嘴角是弯着的。唐念婉看着怀瑾,他还在努力地把那块玉佩往自己怀里拽。他的小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怕母亲会把这块玉从他手里拿走。

“怀瑾。”唐念婉的声音有些发颤,“你选的是母妃吗?”

怀瑾当然听不懂。他只是继续抓着那块玉佩,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说:这是我的了。

刘彻伸出手,把怀瑾连同那块玉佩一起抱了起来。怀瑾到了父亲的怀里,立刻松开了玉佩,改抓刘彻的衣领。那块玉佩晃晃悠悠地垂在他面前,在晨光中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他选了你的玉佩,”刘彻说,“他选了你。你跑不掉了。”

唐念婉低下头,看着怀瑾抓着她玉佩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的母亲送给她这块玉,说“它会保佑你平安”。从八岁到十五岁,她一直戴着它,穿越了两千年,穿越了时空,穿越了她无法理解的所有命运,它还在她身上。现在,她的孩子抓住了它。像是祖先的庇佑落在了下一代身上,像是某种奇妙的、无法言说的传承。

“臣妾本来也没想跑。”她轻声说。

刘彻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一只手抱着怀瑾,另一只手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站在那里,怀瑾在刘彻怀里,手里攥着那块玉佩,已经安静了下来,正在研究玉佩上的纹路,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有趣的玩具。唐念婉靠在刘彻的臂弯里,忽然觉得这一刻——怀瑾周岁,阳光正好,她在,刘彻在,怀瑾在——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

“陛下,臣妾想给怀瑾做一枚新的玉佩。”

“做什么样的?”

“他抓了臣妾的玉佩,臣妾想把这块玉佩传给他。但臣妾还想给他做一枚新的,一模一样的。这样他长大了可以佩戴,不用抢臣妾的了。”刘彻低头看着她。“你连这个都要想。”

“臣妾想了很多。想他长大之后会喜欢什么,会走哪条路,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唐念婉的声音很轻,“但臣妾想再多也没用。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臣妾能做的,就是陪他走一段。”

刘彻没有说话。他握紧了她的手。

怀瑾周岁那天,昭阳殿办了一个小小的宴席。没有请很多人,只是唐念婉、刘彻、卫子夫、据儿、沈悦,还有春兰和张内侍在旁边伺候。据儿坐在卫子夫旁边,已经五岁多了,比去年高了一截,说话也更有条理了。他一直在看怀瑾,怀瑾坐在唐念婉腿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正在努力地往嘴里塞,塞了满嘴都是,像一只偷吃的小松鼠。

“弟弟会走路了吗?”据儿问。

“还不会。但他会扶着东西站起来了。”唐念婉帮怀瑾擦了擦嘴角的桂花糕碎屑,“可能再过几个月就会走了。”

据儿点了点头。“等他学会走路,我教他跑步。”

“殿下跑步跑得好吗?”

“跑得好。上次父皇教了我一个来回,我没摔。”据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刘彻在旁边端着酒杯,没有说话,但嘴角是弯着的。

卫子夫看着这一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温和平静。她的目光在唐念婉和怀瑾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确认了一切都安好,便不再多看了。

宴席散后,唐念婉抱着怀瑾回到内殿。怀瑾玩了一上午,已经困了,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咂巴着桂花糕的味道。唐念婉把他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看着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她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院里的桂花树郁郁葱葱,叶子绿得发亮。夏天已经深了,风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香气。

“夫人,太子殿下刚才走的时候,让奴婢把这个交给您。”春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唐念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红色的锦缎,上面绣着一个“安”字,针脚虽然稚嫩,但一针一线都很认真。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祝怀瑾平安长大。据儿。”

唐念婉看着那张纸条,眼眶有些发酸。她没有哭。她把平安符收进袖子里,走到怀瑾的小床边,把平安符放在他的枕头底下,然后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怀瑾,”她轻声说,“你有哥哥了。”

怀瑾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她的话。他弯了弯嘴角,继续睡。唐念婉看着他弯着的嘴角,自己也弯了弯嘴角。

傍晚,刘彻批完折子来到昭阳殿。他走进内殿,看到唐念婉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怀瑾今天抓过的那块玉佩,正在仔细地摩挲着。

“在看什么?”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在看这块玉佩。臣妾的母亲送给臣妾的,说是保平安的。”唐念婉把玉佩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臣妾戴了七年,它从来没离开过臣妾。”

刘彻看了看那块玉,温润细腻,光泽柔和。“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唐念婉沉默了一会儿。“她是个很温柔的人。说话很慢,从来不骂人。臣妾学礼仪的时候膝盖跪肿了,她会给臣妾敷药,一边敷一边说‘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她低下头,“臣妾想她了。”

刘彻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脸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陛下,您说,她还能听到臣妾说话吗?”唐念婉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隔了这么远,隔了这么久。”

“能。”刘彻的声音很低,“你是她的女儿。她一定能听到。”

唐念婉没有再说话。她靠在他怀里,很久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铺开一层银白。怀瑾在小床上睡得香甜,不知道母亲在思念她的母亲。但没关系,因为他会长大,会明白,有一天他也会思念他的母亲。就像唐念婉思念她的母亲一样。一代一代的思念,像那条永不干涸的汨罗江,穿过时间,穿过空间,把所有人都连在一起。

夜深了,昭阳殿安静了下来。明天,怀瑾还会长大一点。后天,他还会长大一点。他会走路,会说话,会识字,会骑马,会成为一个独立的、有自己想法的人。但唐念婉知道,不管他长到多大,他都是那个在周岁那天抓住她玉佩、攥得紧紧的孩子,都是那个会永远记得母亲温暖怀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