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开口叫“母妃”那天,唐念婉正在给他换衣裳。
五个月的怀瑾比三个月的时候大了整整一圈,胳膊腿都像莲藕一样一节一节的,白嫩嫩的,摸起来软乎乎。他躺在榻上,手脚乱舞,嘴里发出咕咕哝哝的声音,像一只正在练习发声的小鸟。唐念婉把他的小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换上干净的衣裳,系好带子,正要把他抱起来的时候,怀瑾忽然安静了。他看着她的脸,嘴巴动了动,像是在努力地、认真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拼凑一个声音。
“木……母……”
唐念婉的手停住了。
怀瑾看着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嘴巴张得圆圆的,像在吹气。“母……母……啊。”
唐念婉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低头看着怀瑾,怀瑾也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他努力地在说。她等了一会儿,怀瑾没有再开口。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像是刚才那一下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他在她怀里蹭了蹭,闭上眼睛,睡着了。
唐念婉抱着他,在榻边坐了很久。她没有哭——奇怪,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只是抱着怀瑾,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他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起伏。春兰站在帘子外面,听到了那一声含糊不清的“母”,等了一会儿,见里面没有动静,终于忍不住探头进来。
“夫人,刚才是不是——”春兰的话说到一半,看到唐念婉坐在那里抱着怀瑾的样子,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夫人,他叫您了。”
“嗯。”唐念婉的声音很平静,“他叫了。”
“您不高兴吗?”
“高兴。”唐念婉低下头,看着怀瑾的睡脸,“就是觉得太快了。他昨天还只会吐泡泡,今天就开口叫人了。明天是不是就要会跑了?”
春兰忍不住笑了。“夫人,小皇子还不会走路呢。才五个月。”
“我知道。”唐念婉把怀瑾轻轻放进小床里,盖好被子,“我知道。”
傍晚,刘彻来了。唐念婉站在门口迎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一样——嘴角是弯着的,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刘彻脱了大氅,看着她。“怎么了?”
“怀瑾今天开口了。”
刘彻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他叫臣妾‘母’。”唐念婉顿了顿,“虽然只叫了一声,而且含糊不清的,但臣妾知道他在叫臣妾。”
刘彻快步走进内殿,怀瑾刚醒,正躺在小床上自己玩手。刘彻在小床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怀瑾。”
怀瑾转过头,看着父亲的脸,嘴巴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看着刘彻,吐了一个口水泡泡。
“再叫一声。”刘彻说。
怀瑾继续吐泡泡。
“再叫一声母妃。”
怀瑾抓着自己的脚趾头,往嘴里塞。
唐念婉站在旁边,看着刘彻蹲在小床边、认真地跟五个月的怀瑾说话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嘴角。“陛下,他才五个月。刚才那一声可能只是巧合。”
“不是巧合。”刘彻没有回头,“他认得你。”
唐念婉没有再说话。她走到小床边,俯下身,看着怀瑾。怀瑾看到她,松开了脚趾头,朝她伸出了手。她伸出手,把他的小手握在掌心里。怀瑾握住了她的拇指,攥得很紧,像是怕她松手。“怀瑾,”唐念婉轻声说,“再叫一声。”
怀瑾看着她,嘴巴动了动。“母……母……啊。”
含糊不清,软软的,奶声奶气的。但那确实是在叫她。刘彻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站起来,没有说话,转身走到窗边。
唐念婉看着他,他的背影站得笔直,但她的耳根是红的。她没有拆穿他。她只是继续握着怀瑾的手,一下一下地摇着。
夜深了,怀瑾睡着了。唐念婉和刘彻并肩坐在榻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
“陛下,您小时候第一次开口叫的是谁?”唐念婉问。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母后。”
“您还记得吗?”
“不记得。母后说的。”刘彻的声音很平淡,“她说朕七个月的时候开口叫了她一声,她高兴了三天。”
唐念婉弯了弯嘴角。“那陛下今天高兴了几天?”
刘彻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朕没有高兴。”
“陛下骗人。”
“朕没有。”
“陛下刚才转身走到窗边的时候,耳根红了。”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看错了。”
“臣妾没有看错。臣妾看得清清楚楚。”
刘彻没有再接话。唐念婉靠在他的肩膀上,弯着嘴角。她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虽然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心跳出卖了他。
“陛下,”她轻声说,“等怀瑾再大一些,他会在您上朝的时候站在门口等您回来。”
“他会。”
“等他会走了,他会追着据儿满院子跑。”
“他会。”
“等他会说话了,他会问您很多问题,问到您答不上来。”
“朕会答上来。”刘彻的声音很笃定,“朕是皇帝,没有什么答不上的。”
唐念婉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在安静的殿内回荡,像一串风铃,清脆而温暖。刘彻听着她的笑声,嘴角也慢慢弯了起来。
夜深了,更鼓响了两次。昭阳殿安静下来,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怀瑾在隔壁睡着,春兰在外面守着。殿内只剩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月亮。
“陛下。”
“嗯。”
“臣妾今天很高兴。”
刘彻低下头,在她的发顶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朕也是。”他说。
明天,怀瑾可能会再叫一声“母”。后天,他可能会叫“父”。大后天,他可能会叫“哥哥”。他会一天一天地学会更多词,一天一天地变成他自己。唐念婉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但她知道,他会是一个被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