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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屈家后人

怀瑾第一次翻身的那天,唐念婉正在吃午饭。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刚送到嘴边,春兰就在内殿叫了一声。

“夫人!夫人快来!小皇子——”

唐念婉放下筷子,快步走进内殿。怀瑾躺在小床上,原本是仰面朝天的姿势,但此刻他已经翻了过来,趴在床上,正艰难地抬着头,小脸憋得通红,嘴里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他翻了!”春兰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奴婢亲眼看到的!他先侧过去,然后就翻过来了!”

唐念婉站在小床边,低头看着怀瑾。怀瑾趴着,努力地想把头抬起来,但脖子还不够有力,抬了几次又落下去,最后索性放弃了,把脸贴在床上,流了一小摊口水。

“怀瑾。”唐念婉的声音有些发颤。怀瑾听到她的声音,偏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咧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本能的反应,但唐念婉觉得那就是笑。

她伸出手,把怀瑾轻轻翻回仰面朝天的姿势。怀瑾皱了一下眉头,又开始侧身,蹬腿,用力——三分钟后,他又翻了过去。这一次比第一次快了一些,动作也更流畅了。唐念婉看着他趴在床上的样子,眼眶忽然有些红。他出生三个月了。从只会吃奶睡觉的婴儿,变成了会翻身、会抬头、会对着她咧嘴的小人儿。他一天一天地长大,一天一天地变强,一天一天地变成他自己。

“春兰,把这件事记下来。”唐念婉的声音很轻,“写下来。哪天、什么时候、他怎么翻的。以后给他看。”

春兰应了一声,跑去拿纸笔。唐念婉坐在小床边,看着怀瑾趴在床上,用他不太有力的脖子撑着头,努力地看着她。他的手在床上抓来抓去,抓住了一角被单,攥得很紧,像是怕自己会掉下去。

“你翻得真好。”唐念婉轻声说,“比你父皇当年翻得好。”

怀瑾听不懂,但他朝她吐了一个口水泡泡。

傍晚,刘彻来了。他一进门,唐念婉就迎了上去。“陛下,怀瑾会翻身了。”

刘彻的脚步停了一下。“今天?”

“今天下午。翻了两次。第一次翻了很久,第二次很快就翻过去了。”刘彻快步走进内殿,在小床边蹲下来。怀瑾醒着,正躺在床上吐泡泡,看到父亲的脸出现在上方,他愣了一下,然后手脚乱舞,像是在打招呼。

“翻一个给朕看看。”刘彻说。

怀瑾当然听不懂。他继续吐泡泡。唐念婉在旁边忍不住笑了。“陛下,他不会听指令。要等他自己想翻的时候才会翻。”

刘彻没有起身,就蹲在那里等着。唐念婉看着他的背影——他蹲在小床边,歪着头,看着怀瑾,像是在等一个很珍贵的东西。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怀瑾终于动了。他先侧过身去,然后蹬腿,用力——翻了过去。整个过程有些笨拙,但他做到了。刘彻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翻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

“他在朕面前翻了。”

“嗯。”

刘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怀瑾的背。怀瑾趴在床上,脸贴着褥子,流了一小摊口水,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刘彻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幕。

“怀瑾。”刘彻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你翻得真好。”

怀瑾当然听不懂。他偏过头,朝父亲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咧了一下嘴。

“他在笑。”刘彻说。

“他最近经常笑。虽然可能不是真的笑,就是——”唐念婉顿了顿,“反正他咧嘴的时候,很好看。”

刘彻没有反驳。他蹲在小床边,看了怀瑾很久。

夜深了。春兰把怀瑾抱到隔壁去睡觉,又回来收拾了内殿,铺好床铺,然后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殿内只剩下唐念婉和刘彻两个人。炭火烧得刚好,不冷不热。窗户开着一道缝,初夏的夜风从外面钻进来,带着院子里的青草香气。

唐念婉坐在榻边,低头解着腰带。她生了怀瑾之后,腰围比以前粗了一些,衣裳也换成了更宽松的款式。她的手指有些笨拙,解了好几下没解开。一只大手覆上了她的手。

“朕来。”

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比平时低了几分。唐念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但又很久没见过的光——温柔,灼热,像深秋的炭火。

从怀瑾出生到现在,他们一直没有圆房。不是不想,是太医说产后要静养,至少要等三个月。刘彻答应了,也做到了。他每天来昭阳殿看她和怀瑾,陪她说话,躺在她身边睡到天亮,但再也没有碰过她。

“陛下,”唐念婉的声音很轻,“三个月了。”

“朕知道。”

“太医说三个月之后就可以了。”

刘彻没有回答。他解开她腰间的系带,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衣料从他指间滑落,露出她圆润的肩膀。她的身体比怀孕前胖了一些,腰腹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小腹上还留着淡粉色的妊娠纹。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那些纹路上,像一条一条细细的银色河流。

刘彻低头看着她的小腹,伸出手,轻轻覆在上面。他的手很大,几乎覆盖了她整个腹部。他的拇指在那道最长的妊娠纹上摩挲了一下。

“疼吗?”他问。

“不疼。早就好了。”

“朕记得你生他的时候,喊了一声。”

唐念婉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生怀瑾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拼命用力。她以为自己是安静的。“臣妾喊了吗?”

“喊了。很小的一声。但朕听到了。”刘彻的拇指继续在她的小腹上摩挲着,“朕那时候在想,你从来不会喊疼的。你是真的疼了。”

唐念婉的眼眶忽然有些酸。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都过去了。”

刘彻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在她小腹的那道妊娠纹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唐念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是爱哭的人,但刘彻总是能让她哭。不是让她难过,是让她觉得——原来有人真的在心疼她。心疼到会记得她生产时喊过一声,心疼到会亲吻她身上的妊娠纹,心疼到三个月的夜里抱着她什么都不做,只等她好起来。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鼻音,“臣妾没事了。”

刘彻抬起头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脸有些红,眼睛湿漉漉的,像刚被雨洗过的杏子。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朕知道。”

他吻了她。很温柔,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唐念婉闭上眼睛,回抱住他。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初夏的月亮没有那么圆,但很亮,照在昭阳殿的院子里,照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怀瑾在隔壁睡着,春兰在外面守着。殿内只有两个人,呼吸交缠,心跳重叠。

一夜过去。天蒙蒙亮的时候,唐念婉醒了一次。刘彻还在睡,手臂揽着她的腰,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的身体有些酸痛,但心里很安稳。她侧过头,看着他。他已经三个月没有这样睡过了。这三个月,他每次躺在她身边都是规矩的,手放在她腰上,不会乱动。他遵守了太医的话,遵守了承诺,一直等到她完全好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他的皮肤有些粗糙,胡茬冒出了一点,扎着她的指尖。

刘彻没有醒,但他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唐念婉弯了弯嘴角,把手收回来,放回被子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天亮了,春兰在门外轻轻敲了一声。“夫人,该起了。怀瑾醒了,正闹呢。”

唐念婉睁开眼睛。刘彻也醒了,正看着她,目光很温和。

“怀瑾醒了。”唐念婉说。

“嗯。”

“臣妾去抱他。”

“朕去。”刘彻坐起来,披上外衣,快步走了出去。唐念婉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听到隔壁传来怀瑾的咿呀声,然后是刘彻低沉的声音:“怎么了?饿了?来,父皇抱。”然后是怀瑾的哭声——不是真正的哭,更像是撒娇的哼哼。然后是刘彻的脚步声走回来,门被推开了,他抱着怀瑾走进来,怀瑾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看到唐念婉就伸出手,嘴里发出急切的声音,像是在说:母妃抱!母妃抱!

唐念婉坐起来,把怀瑾接过来。怀瑾一到了她怀里就不扭了,安静下来,开始在她胸口找吃的。刘彻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是弯着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很好。

“陛下今天上朝晚了吧?”

“让张全去说一声,朕晚半个时辰。”刘彻在榻边坐下,看着怀瑾吃奶的样子,目光很柔,“朕想看一会儿他。”

唐念婉没有说话,靠在他身上,把怀瑾抱在怀里。晨光从窗棂外面涌进来,铺了满满一屋子。夏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