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儿问怀瑾什么时候会走路的时候,怀瑾刚满两个月。
那天唐念婉照常去椒柏殿,带了一盒新做的桂花糕——其实不是她做的,是春兰做的,但她说是自己做的。据儿坐在卫子夫旁边的位子上,乖乖地等,等她坐下来,才开口问。
“夫人,怀瑾什么时候会走路?”
唐念婉正在倒茶,闻言停了一下。“还早。他刚两个月,要过好久才会走路。”
“过好久是多久?”
唐念婉想了想。“大概……一年。也许更久。”
据儿低下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然后又抬起头。“一年是多久?”
“就是从今年的春天到明年的春天。”
据儿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又问:“那他会说话吗?”
“也会。但更晚一些。”
“那他现在会做什么?”
“他会吃奶,会睡觉,会哭。还会——”唐念婉顿了顿,“他会吐泡泡。”
据儿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吐泡泡好玩。我想看他吐泡泡。”
唐念婉愣了一下。“殿下想去昭阳殿看怀瑾?”
据儿转过头看着卫子夫。卫子夫正端着茶杯,听到这个问题也顿了顿,然后放下茶杯。“据儿想去?”
“想。”据儿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是哥哥。我应该去看弟弟。”
卫子夫看着儿子认真的脸,弯了弯嘴角。她看向唐念婉。“唐夫人,方便吗?”
唐念婉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方便。臣妾随时欢迎太子殿下来看怀瑾。”
卫子夫没有立刻答应。她想了想,说:“那明天吧。让张全带据儿去昭阳殿,坐一个时辰就回来。不要耽搁唐夫人和怀瑾休息。”
据儿用力地点了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第二天一早,唐念婉特意收拾了一番。她把昭阳殿的内殿打扫干净,把怀瑾的小床放在窗边,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又换了一件淡粉色的深衣,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簪了那支白玉兰簪。春兰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夫人,您比接陛下还紧张。”
“陛下天天来,不用紧张。据儿第一次来,不能马虎。”
辰时三刻,张内侍带着据儿来了。据儿今天穿了一件小号的深蓝色深衣,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束在小金冠里,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个小大人。他站在昭阳殿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上刻的云纹,然后迈过门槛,走了进来。他走路的姿势很规矩,和他父亲一样,脊背挺直,不东张西望。但唐念婉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往内殿的方向瞄。
“臣妾参见太子殿下。”唐念婉行了一个礼。
据儿赶紧回礼,弯下腰,小手交叠在身前。“夫人好。我来……来看怀瑾。”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紧张。
“怀瑾在里面等殿下。”唐念婉引着他走进内殿。怀瑾刚喝完奶,正醒着,躺在小床上,嘴里吐着一个小小的泡泡。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小小的睫毛映得像两把小扇子。据儿走到小床边,站住了。他低头看着怀瑾,看了很久,没有动。唐念婉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据儿看着怀瑾吐了一个泡泡,又吐了一个泡泡。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他真的好小。”
“他还会长大。”唐念婉说,“会变得和殿下一样高。”
据儿想了想。“他什么时候能和我一样高?”
“过好多年。”
据儿又看了怀瑾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怀瑾的手。怀瑾的手很小,像一颗小小的贝壳,手指蜷着,指甲粉粉的。据儿碰了一下,缩回手,又碰了一下。怀瑾的手动了一下,抓住了他的手指。据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被点燃的小星星。
“他抓住我了!”
“嗯。他喜欢殿下。”
据儿低下头,看着怀瑾抓住他手指的小手。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很深,深到唐念婉从来没有见过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就那样站着,让怀瑾抓着他的手指。怀瑾抓了一会儿就松开了,继续吐他的泡泡。
“夫人,”据儿抬起头,“我可以给怀瑾折一只青蛙吗?”
唐念婉弯了弯嘴角。“当然可以。殿下想折多少只都可以。”
据儿在昭阳殿待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坐在怀瑾的小床边,折了三只纸青蛙。一只比一只好,最后一只两条腿一样长,眼睛画得一样大,看起来就像一只真的青蛙。他把三只青蛙都放在怀瑾的小床上,说:“这是哥哥给你的。等你长大了,可以玩。”
怀瑾当然不知道哥哥在说什么。他吐了一个泡泡,继续睡觉。据儿看着他的睡脸,轻声说了一句。“你要快点长大。”
傍晚,刘彻来了。他看到怀瑾小床上摆着三只纸青蛙,愣了一下。“这是据儿折的?”
“嗯。今天太子殿下来看怀瑾了,折了三只纸青蛙送给弟弟。”
刘彻站在小床边,看着那三只纸青蛙。他拿起一只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这只会打鸣。”
“打鸣?”唐念婉凑过去看,“这不是青蛙吗?”
“青蛙不打鸣。鸡打鸣。你看,这只脖子上画了一道红线,是鸡冠。”刘彻指给她看,“他折的是公鸡。”
唐念婉仔细看了看,确实在青蛙的“脖子”上看到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她忍不住笑了。“太子殿下真有想象力。”
刘彻也笑了。他把那只“公鸡青蛙”放回去,转过身看着唐念婉。“据儿今天高兴吗?”
“高兴。他抓了怀瑾的手,怀瑾抓住了他的手指。他说‘他抓住我了’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朕小时候,没有弟弟。”
唐念婉愣了一下。“陛下没有兄弟姐妹吗?”
“有。都死了。”刘彻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朕是独子。没有人叫朕哥哥。”
唐念婉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刘彻从小一个人长大,在深宫里,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玩伴,只有严厉的祖母和忙碌的父亲。他大概从来没有体会过被弟弟抓着手指、被叫“哥哥”的感觉。但现在,他的儿子体会到了。据儿有怀瑾了。怀瑾有据儿了。
“陛下,”唐念婉握住他的手,“据儿以后不会一个人了。他有怀瑾。”
刘彻没有回答。但他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昭阳殿的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怀瑾在小床里睡着,三只纸青蛙整整齐齐地摆在他旁边。据儿折的那些青蛙,等他长大了,会知道是哥哥折的。他会知道,在他还不会走路、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有一个叫据儿的哥哥,来到他床边,折了三只青蛙送给他。青蛙有的是青蛙,有的是公鸡,但都是爱。
夜深了,唐念婉躺下来,侧过身,看着窗外。刘彻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两个人都没有睡着。明天,据儿大概还会来。后天也会来。他会看着怀瑾长大,从吃奶到翻身,从翻身到坐,从坐到爬,从爬到走路,从走路到喊他“哥哥”。他会有耐心等的。因为他是哥哥。
“陛下,”唐念婉轻声说,“臣妾觉得,据儿会是个好哥哥。”
刘彻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会。”
“怀瑾也会是个好弟弟。”
“他也会。”
唐念婉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昭阳殿的院子里,照着三只纸青蛙,照着两个渐渐长大的孩子。夜风从屋顶上吹过,带着春天的尾巴和夏天的开头。怀瑾还不会走路,但总有一天会的。据儿会等他,因为他喜欢这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