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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屈家后人

唐念婉再去看据儿的时候,带了一副棋。不是围棋——据儿分棋子分得认真,但围棋对他来说还太难了。她让春兰找了一副六博棋,棋盘是木制的,刻着曲道,棋子是象牙的,小巧玲珑。这种棋靠掷骰子走步,规则简单,五岁的孩子也能玩。

据儿看到她手里的棋盘,眼睛亮了一下。

“夫人,这是什么?”

“六博棋。臣妾教太子殿下下棋。”唐念婉把棋盘放在几案上,棋子一颗一颗摆好。据儿趴在几案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手。“红色的棋子是臣妾的,黑色的棋子是太子殿下的。”唐念婉把黑色的棋子推到据儿面前,“殿下先掷骰子。”

据儿拿起骰子,攥在手心里,举到耳边摇了摇,然后撒在棋盘上。骰子滚了两圈,停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数字,又抬头看着唐念婉。“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殿下走几步。”

据儿数了数,伸出三根手指。“三步。”他拿起一颗黑子,在棋盘上走了三步,走到一个格子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唐念婉,眼睛亮晶晶的。“这样对吗?”

“对。殿下走得很准。”

据儿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是太子,规规矩矩的,不大声笑,不大声说话。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小男孩,在学一个新游戏,因为走对了棋子而高兴。

卫子夫坐在旁边看书。她今天没有处理宫务,难得清闲,就拿了一卷竹简靠在榻上看。但她的目光时不时从竹简上移开,落在据儿和唐念婉身上。她没有说话,嘴角是弯着的。

“夫人,该你了。”据儿把骰子推过来。

唐念婉拿起骰子,掷了一个大数,走了好几步。据儿看着她的棋子在棋盘上飞快的移动,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

“夫人走得真快。”

“臣妾运气好。殿下也会有运气好的时候。”唐念婉顿了顿,“下棋不只看运气,还要看怎么走。走哪一步,往哪个方向,都要想。”

据儿低头看着棋盘,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他拿起骰子又掷了一次,然后拿起一颗棋子,走了一步。这一步不是随意走的,而是走到了一个能堵住唐念婉棋路的位置。唐念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殿下这一步走得很好。比臣妾想的还要好。”

“真的?”

“真的。殿下很聪明。”

据儿的耳尖红了一下——这一点,唐念婉没有告诉他,他害羞的样子,和她很像。

下了好几局,据儿已经大致掌握了规则。他不再需要问“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不再需要数手指头确认走几步。他的棋子走得越来越准,有时候还能拦住唐念婉的去路。唐念婉故意输了两局,据儿赢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但没有跳起来喊,只是低着头看棋盘,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臣妾输了。殿下赢了。”唐念婉把棋子收起来,“殿下今天学得很快。臣妾小时候学这个棋,学了好几天才会。”

据儿抬起头看着她。“夫人小时候也下六博棋吗?”

“下过。臣妾的家乡也有这种棋。”

“夫人的家乡在哪里?”

唐念婉沉默了一瞬。“很远的地方。比长安远,比大海远。”据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五岁的孩子,还理解不了“比大海远”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这句话,记了很久。

快到午时了。唐念婉起身告辞。据儿从座位上跳下来,跑到她面前。“夫人明天还来吗?”

“殿下想让臣妾来吗?”

“想。”

“那臣妾明天来。”唐念婉弯下腰,平视着他的眼睛,“殿下要好好练棋,明天臣妾来了,要看到殿下进步。”

据儿用力地点了点头。唐念婉转身要走,据儿忽然拉住了她的袖子。她回过头,据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又是一只纸青蛙,这一只折得比上一只好一些,两条腿一样长了,眼睛也画得差不多大。

“送给怀瑾。”据儿说,“上次那只太丑了。这只好看一些。”

唐念婉接过纸青蛙,看了看。确实比上一只好,腿一样长了,眼睛一样大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青蛙。

“臣妾替怀瑾谢谢太子殿下。”唐念婉把纸青蛙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据儿笑了,转身跑回了卫子夫身边。卫子夫放下竹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据儿靠在她身上,打了个哈欠,玩了一上午,他困了。

唐念婉行了一礼,退出了椒柏殿。走在回昭阳殿的路上,春兰笑着说:“太子殿下好像很喜欢夫人。”

唐念婉没有回答。她把袖中的纸青蛙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据儿给怀瑾折了两只青蛙了,一只比一只好。他还没有见过怀瑾,但他已经把他当成了弟弟。

回到昭阳殿,怀瑾正在吃奶。唐念婉走过去,把纸青蛙放在他的小床边,然后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吃奶的样子。他吃得很用力,小脸都皱起来了,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怀瑾,这是你哥哥送你的第二只青蛙了。”唐念婉轻声说,“你要快点长大,长大了就可以和他一起玩了。”

怀瑾当然听不懂。他继续吃奶,吃完奶打了个嗝,然后闭上了眼睛。吃饱了就睡,是他的日常。唐念婉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他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小小的,软软的,热乎乎的。唐念婉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你要好好的。等你长大了,和你哥哥一起。”

傍晚,刘彻来了。他今天批折子批到很晚,到昭阳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先看了怀瑾——怀瑾醒着,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吐着泡泡。他没有抱他,只是站在小床边看了一会儿。他今天很累,唐念婉看得出来。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了。

“陛下,先坐下。臣妾给您按按。”唐念婉拉着他在榻边坐下,伸出手按在他的太阳穴上。他的眉头在她手下慢慢松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松开。

“今天匈奴那边又出事了?”唐念婉轻声问。

“嗯。打了败仗。”刘彻的声音很低,“死了很多人。”

唐念婉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打过仗,不知道战场的残酷,不知道死了很多人是什么概念。她只是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愤怒。

“陛下,臣妾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陛下。”她轻声说,“臣妾只知道,陛下累了,该歇一歇了。”

刘彻没有说话。他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唐念婉继续按着他的太阳穴,一下一下,不轻不重。殿内安静极了,只有铜壶滴漏的水声和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刘彻开口了。“你今天去看据儿了?”

“去了。臣妾教他下六博棋。”

“他学得怎么样?”

“学得很快。比臣妾小时候快多了。”

刘彻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像朕。”

“嗯。”唐念婉也笑了,“像陛下一样聪明。”

刘彻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客套话。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唐念婉。”

“臣妾在。”

“据儿喜欢你。”

唐念婉愣了一下。“陛下怎么知道?”

“张全说的。他说据儿送你两只纸青蛙了。”刘彻顿了顿,“朕小时候也折过纸青蛙。”

唐念婉看着他,忍不住笑了。“陛下折得好吗?”

“不好。腿长一条短一条。和据儿折的一样。”

唐念婉笑得更深了。她想象着一个穿着小号龙袍的男孩,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折一只纸青蛙,折完发现腿不一样长,又折了一只,还是不一样长。也许就是那个时候,他学会了坚持——直到折出一样的腿。

“陛下,据儿说那只丑的给怀瑾,好看一些的也给怀瑾。”她的声音很轻,“他自己一只都没留。”

刘彻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据儿像他母后。”他说,声音很低,“心善。”

唐念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昭阳殿的院子里,照在四棵桂花树上。怀瑾在小床里睡着了,春兰在外面守着。殿内只剩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什么都不用说。

“陛下,臣妾明天还去看据儿。”

“嗯。”

“臣妾想教他下围棋。”

“他才五岁,围棋太难了。”

“臣妾慢慢教。先教他认识棋盘,认识棋子。等他大一些,再教规则。”

刘彻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会教。”

“臣妾只是想把臣妾会的,教给他。”

刘彻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闭上了眼睛。唐念婉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今晚,他应该能睡得好一些。

明天,她还要去看据儿。她要教他认识棋盘,教他认识棋子,教他把黑子和白子分开——这个他已经会了。她要教他更多。不是因为她必须教,而是因为她想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