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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屈家后人

迁宫昭阳殿后的第三天,唐念婉去看据儿。春兰说,新搬了宫殿,应该先去给皇后请安,顺便看看太子,这是规矩。唐念婉觉得春兰说得对,但也不全对——她想去看看据儿,不是因为她必须去,而是因为她想去了。

她换了一件淡青色的深衣,发髻梳了个简单的垂云髻,簪了那支白玉兰簪。对着铜镜照了照,脸色还算好,昨晚怀瑾只醒了一次,她睡了个囫囵觉。怀瑾还在睡觉,她把他交给乳母,自己带着春兰出了昭阳殿。从昭阳殿到椒柏殿,比从承香殿近了很多,穿过一道长廊就到了。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宫道上,两边的花圃里种着不知名的小花,粉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

“夫人,您紧张吗?”春兰跟在后面,小声问。

“不紧张。”唐念婉说。她说了谎。她不是不紧张,是不知道为什么要紧张。据儿是太子,是卫子夫的儿子,她只是一个夫人。她没有理由紧张,但她还是紧张了。也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单独去看过据儿,以前都是在椒柏殿请安的时候远远地看一眼。他坐在卫子夫旁边,乖乖的,不怎么说话,偶尔抬起头看看四周,眼睛很大,像两颗黑葡萄。

椒柏殿到了。殿门开着,里面传来据儿说话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唐念婉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这个不对,这个应该放在这里。”

“太子殿下,这个是放在那里的——”

“不是,母后说了,红色的放在右边,黑色的放在左边。你看,这个是红色的,所以应该放在右边。”唐念婉弯了弯嘴角。他在分棋子。五岁的太子,在分棋子。

门口的宦官通报了一声:“唐夫人到——”

殿内安静了一瞬。唐念婉走进去,卫子夫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她面前的地上摆着一副围棋,黑子和白子混在一起,据儿蹲在旁边,小手里抓着一把黑子,脸上还沾着一块墨渍,看起来像只小花猫。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唐念婉行了一个标准的拜谒礼。

“起来。”卫子夫放下茶杯,看着据儿,“据儿,这是唐夫人。叫夫人。”

据儿抬起头,看着唐念婉。他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带着孩子特有的清澈和好奇。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夫人好。”

唐念婉的心软了一下。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行礼的样子太认真了,腰弯得直直的,小手交叠在身前,和宫里的大人一样标准。他才五岁。

“太子殿下好。”唐念婉弯下腰,平视着他的眼睛,“你在分棋子?”

据儿点了点头,指着一地的棋子和两个棋盒。“母后说,要把黑子和白子分开。红色的放在右边,黑色的放在左边。可是有的棋子不是红色也不是黑色,是棕色的。”

唐念婉低头看了看,确实有几颗棋子的颜色不太正,可能是用久了,漆面磨损了。“那棕色的放在哪边?”

据儿想了想。“放在中间。等母后决定。”

唐念婉忍不住笑了。她看了一眼卫子夫,皇后的嘴角也弯着,看起来对据儿的回答很满意。

“臣妾帮太子殿下分吧。”唐念婉蹲下来,“两个人分,快一些。”

据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卫子夫。卫子夫微微点了点头。据儿把手里的一把黑子放进右边的棋盒,然后蹲下来,继续分。两个人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分棋子。红色的放在右边,黑色的放在左边,棕色的放在中间。据儿分得很认真,每一颗都要看一眼颜色,再放进去,生怕放错了。

“夫人,你也有孩子吗?”据儿忽然问。

唐念婉的手顿了一下。“有。他叫怀瑾,刚满月。”

“怀瑾。”据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听。为什么叫怀瑾?”

“因为怀瑾握瑜。瑾和瑜都是美玉,希望他做一个品德高尚的人。”

据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分棋子。“弟弟会走路了吗?”

“还不会。他太小了,还要过很久才会走路。”

“那他会说话了吗?”

“也不会。”

据儿想了想。“那他会做什么?”

唐念婉想了想。“他会吃奶,会睡觉,会哭。还会——吐泡泡。”

据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露出一排小小的乳牙。“吐泡泡?像鱼一样吗?”

“像鱼一样。”唐念婉也笑了。

卫子夫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

分完棋子,据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唐念婉又行了一个礼。“谢谢夫人。”

“不客气。”唐念婉也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酸,她忍着没有揉。

“夫人,你以后还来吗?”据儿抬起头看着她。

唐念婉看了一眼卫子夫。皇后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太子殿下想让臣妾来吗?”唐念婉问。

据儿想了想。“想。夫人分棋子分得快。春兰分得慢。”站在门口的春兰脸红了。唐念婉忍着笑。“那臣妾以后常来。”

据儿笑了,转身跑到卫子夫身边,爬上了她旁边的座位。卫子夫伸手擦掉他脸上的墨渍,动作很轻。唐念婉看着她擦据儿脸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也是这样,温柔地、耐心地,把她脸上的脏东西擦掉,一边擦一边说“念婉,你怎么又把自己弄得这么脏”。她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唐夫人,坐下说话。”卫子夫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唐念婉坐下来。春兰给她倒了一杯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灵泉水泡的——不是她空间里的灵泉水,是宫里普通的泉水,没有那种清冽的甘甜。

“怀瑾最近怎么样?”卫子夫问。

“很好。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不怎么哭闹。”

“那就好。”卫子夫点了点头,“第一胎往往难带,怀瑾算是省心的。”

唐念婉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和卫子夫单独相处的时候,总是不知道说什么。不是因为她怕皇后,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她。她是皇后,是后宫之主,是据儿的母亲。她也是刘彻的妻子,是怀瑾的庶母,是唐念婉在这个后宫里最不应该得罪的人。但卫子夫从来没有为难过她,从来没有给过她脸色看,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摆过皇后的架子。她只是温和地、淡淡地,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晚辈。

“皇后娘娘,臣妾以后可以常来看据儿吗?”唐念婉问。

卫子夫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你想来就来。据儿喜欢你。”

唐念婉低下头。“臣妾知道了。”

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唐念婉起身告辞。据儿从座位上跳下来,跑到她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夫人,这个给你。”

唐念婉接过来——是一只纸做的青蛙,折得歪歪扭扭的,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眼睛画得一大一小,看起来滑稽极了。

“臣妾可以拿走吗?”唐念婉问据儿。据儿点了点头。“送给怀瑾。等他长大了玩。”

唐念婉的眼眶红了。她蹲下来,平视着据儿的眼睛。“臣妾替怀瑾谢谢太子殿下。”据儿笑了,转身跑回了卫子奇身边。唐念婉站起来,把那纸青蛙小心地收进袖子里,行了一礼,退出了椒柏殿。

走在回昭阳殿的路上,春兰忽然说了一句:“太子殿下真可爱。”

唐念婉没有回答。她在想据儿说“等怀瑾长大了玩”时的表情。五岁的孩子,已经有了哥哥的样子。他还没有见过怀瑾,但他已经把他当成了弟弟。

回到昭阳殿,怀瑾刚醒,正在乳母怀里吃奶。唐念婉走过去,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她低头看着他小小的脸,想着据儿送的那只纸青蛙,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怀瑾旁边。怀瑾当然不会玩,他连看都看不见。但她会替他收着,等他长大了给他。告诉他,这是太子哥哥送你的第一份礼物。

傍晚,刘彻来了。他今天批完折子比平时早,到昭阳殿的时候天还没黑。他先看了怀瑾——怀瑾醒着,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吐着泡泡。刘彻把他抱起来,在殿内走来走去,怀瑾打了个哈欠,然后继续吐泡泡。

“陛下,臣妾今天去看据儿了。”唐念婉靠在枕头上。

“嗯。”刘彻继续走来走去,没有停下来。

“据儿送了一只纸青蛙给怀瑾。折得歪歪扭扭的,但很好看。”刘彻的脚步停了一下。“据儿折的?”

“嗯。他说等怀瑾长大了玩。”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来走去。唐念婉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的耳根红了。她没有拆穿他。她只是靠在枕头上,看着他在殿内走来走去,怀里抱着他们的孩子,窗外是暮春的晚霞,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陛下。”

“嗯。”

“臣妾以后想常去看据儿。皇后娘娘说臣妾可以去。”

“想去就去。”

唐念婉弯了弯嘴角。窗外暮色渐深,春兰点上了灯。刘彻把怀瑾放回小床里,在唐念婉旁边坐下。她的手很凉,他握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陛下,臣妾今天和据儿一起分棋子。”

“嗯。”

“他分得很认真。红色的放右边,黑色的放左边,棕色的放中间等皇后决定。”唐念婉顿了顿,“他才五岁,已经很有条理了。”

刘彻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像他母后。”

“臣妾觉得他也像陛下。”

刘彻转过头看着她。“哪里像?”

“眼睛。陛下的眼睛很黑,据儿的眼睛也很黑。像两颗黑葡萄。”刘彻看着她的眼睛。“你的眼睛是棕色的。”唐念婉笑了一下。“臣妾的眼睛像栗子。”

“栗子?”

“嗯。秋天的时候,栗子熟了,壳是棕色的,剥开来是金黄色的。”唐念婉的声音很轻,“臣妾小时候最喜欢吃栗子。每年秋天,父亲都会给臣妾买一包,热乎乎的,揣在手里能暖好久。”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小时候的事,朕想听。”

唐念婉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月亮。“臣妾小时候很多事。陛下想听哪一件?”

“都想听。”

唐念婉笑了。“那臣妾讲一百年也讲不完。”

刘彻的手臂收紧了一些。“那就讲一百年。”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昭阳殿的四棵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头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听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怀瑾在小床里睡着了,春兰在外面守着。

唐念婉靠在刘彻肩上,讲着她小时候的事。八岁学礼仪,膝盖跪得肿了,哭着说不想学了。十岁第一次上台演讲,忘词了,站在台上哭了三分钟。十二岁考了第一名,父亲给她买了一包糖炒栗子,她一颗都没舍得吃,全带回家给了母亲。她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刘彻没有动,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的月亮。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桂花的香气。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还会去看据儿。后天,她还会去。大后天也会去。她会看着据儿长大,从分棋子到读书,从读书到骑马,从骑马到上朝。她会看着他从一个孩子变成一个太子,从一个太子变成一个帝王。她不知道能不能看到那一天,但她想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