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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屈家后人

迁宫的旨意是册封夫人那天傍晚就拟好的。唐念婉当时没有在意,以为只是从承香殿搬到另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宫殿,位置可能离宣室殿更近一些。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带哪些东西——怀瑾的小床、沈悦送的绣品、那盒没用完的药膏,还有那件她从现代带来的淡紫色曲裾深衣。直到第二天一早,张内侍亲自带着迁宫的队伍来到承香殿,她才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夫人,请移步昭阳殿。”张内侍笑得满脸褶子,身后跟着十几个内侍和宫女,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物件——铜镜、玉器、漆盒、锦缎,排成一长列,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彩带。

唐念婉抱着怀瑾,站在承香殿门口,愣了一下。“昭阳殿?不是搬到椒柏殿附近吗?”张内侍的笑容更深了。“夫人,昭阳殿在宣室殿西侧,离陛下最近。是陛下特意为夫人选的。”

唐念婉的耳尖红了。她低头看了看怀瑾,怀瑾正睁着眼睛四处看,嘴里吐着泡泡,对即将发生的搬家毫无概念。

从承香殿到昭阳殿,要走很长一段路。穿过两道长廊,经过椒柏殿的后门,绕过一座花园,再穿过一道宫门。唐念婉抱着怀瑾走在前面,春兰跟在旁边,手里抱着包袱,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内侍和宫女们跟在后面,一路沉默,只有脚步声和偶尔器物碰撞的细微声响。

昭阳殿比承香殿大了不止一倍。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刻着金色的云纹,门环是青铜的,铸成螭龙衔环的形状。走进门,是一个宽阔的庭院,四角种着四棵桂花树——比承香殿那棵更大、更老,枝叶繁茂,遮出一大片浓荫。正殿的窗户是雕花的,窗棂上刻着蝙蝠和寿桃的图案,寓意多福多寿。殿内的陈设也比承香殿讲究得多,紫檀木的几案,青铜的熏炉,织锦的坐垫,墙上挂着巨大的绢帛画,画的是西王母和周穆王的故事。

唐念婉站在殿中央,抱着怀瑾,环顾四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一个夫人,不是皇后。这样的规制,按理说是不能住的。但她知道,这不是她该想的问题。这是刘彻的安排,他不会害她,她只需要接受。

“夫人,这边是寝殿。”张内侍引着她往内殿走。寝殿比正殿更私密,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床榻比承香殿的大了一倍,锦被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枕头上绣着并蒂莲。榻边放着一张小小的婴儿床,是紫檀木的,四角雕着麒麟,一看就是新做的。“这是陛下让人专门为小皇子做的。”张内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唐念婉走过去,把怀瑾放进小床里。怀瑾扭了一下,哼了一声,然后安静了,继续吐他的泡泡。她站在那里,看着怀瑾的小脸,想着刘彻让人做这张床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有没有想过怀瑾睡在这里会不会舒服?有没有想过她会不会喜欢这个颜色?有没有想过她站在这里看着这张床的时候,心里会是什么感觉?

“夫人,陛下说您随时可以去甘泉宫居住。”张内侍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甘泉宫是陛下避暑的地方,夏天凉快,对小皇子好。”

唐念婉转过身看着他。“随时?”

“随时。陛下说了,甘泉宫的宫门永远为唐夫人敞开。”

殿内安静了一瞬。春兰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她在忍笑,但忍得很辛苦。唐念婉看着她那副样子,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嘴角。随时。永远。他是皇帝,他不该说这种话。他说了。

“知道了。”唐念婉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心跳得很快。

内侍和宫女们把带来的物件一一摆放好,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唐念婉、春兰和怀瑾。春兰终于忍不住了,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夫人!您听到了吗?甘泉宫!那可是陛下的离宫,皇后娘娘都只是偶尔去住,陛下说您随时可以去!”

“听到了。”唐念婉在榻边坐下,手不自觉地放在怀瑾的小床上。

“您不高兴吗?”

“高兴。”唐念婉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就是觉得,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

春兰愣了一下。“准备什么?”

“准备住这么大的宫殿。准备当夫人。准备——成为那个让人议论的人。”春兰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夫人,您不用准备什么。您只要做您自己就够了。陛下喜欢的,就是您本来的样子。”

唐念婉看着春兰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第一天,春兰端着铜盆走进承香殿,看到她坐在床边发呆,小心翼翼地问“唐美人,您怎么了”。那时候她还不太会说“我”,总是自称“奴婢”。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姑娘,会成为她这辈子最忠心的人。

“春兰,谢谢你。”唐念婉轻声说。

春兰的眼眶红了,但忍住了没哭。她站起来,吸了吸鼻子。“夫人,奴婢去看看厨房。昭阳殿有自己的小厨房,以后不用去御膳房端菜了。”

她跑了出去。唐念婉看着她的背影,弯了弯嘴角。

傍晚,刘彻来了。他今天没有批折子,天还没黑就到了昭阳殿。他站在殿门口看了一圈,嘴角弯着,看起来很满意。唐念婉抱着怀瑾从内殿走出来,看到他站在门口,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映成一片暖金色。

“陛下,您来了。”

刘彻走进来,先看了一眼怀瑾,然后环顾四周。“喜欢吗?”

“太奢侈了。臣妾只是一个夫人,住这么大的宫殿——”

“你生了皇子。”刘彻打断她,“这是你应得的。”

唐念婉看着他,没有反驳。她知道,反驳也没用。他觉得她值得,她就值得。她不需要自己觉得。

“陛下,甘泉宫的事,张内侍跟臣妾说了。”唐念婉在榻边坐下,把怀瑾放在旁边的小床上,“随时可以去?”

“随时。”

“夏天去?”

“夏天去。那里凉快,对怀瑾好。”

“那陛下呢?陛下夏天也去吗?”

刘彻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你想让朕去?”

唐念婉的耳尖红了。“臣妾没有说。臣妾只是问陛下夏天在哪里。”

“朕在宣室殿。批折子。”

“那臣妾也不去了。臣妾在这里陪陛下。”

刘彻看着她泛红的耳尖,伸出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朕夏天去甘泉宫避暑。你带着怀瑾一起去。朕在甘泉宫也有折子要批。”

唐念婉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她低下头,看着怀瑾的小脸,没有回答。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春兰点上了灯,橘红色的光在殿内铺开一层温暖的颜色。昭阳殿的灯比承香殿多,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整个殿内如同白昼。

“陛下,臣妾今天收到很多贺礼。”唐念婉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各宫妃嫔送的,朝中命妇送的。王姑娘送了一对玉如意,沈姐姐送了一套小衣裳。”刘彻接过礼单看了看,还给她。“收着吧。”

唐念婉把礼单折好,放回袖中。“陛下,王姑娘的事,臣妾想跟您说。”

“说什么?”

“她入宫快半年了,还没有位分。陛下不打算给她封位吗?”

刘彻看了她一眼。“你在替她说话?”

“臣妾不是在替她说话。臣妾是在说事实。”唐念婉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她是秀女,迟早要封位。一直拖着,对她不公平,对别人也会落人口实。”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她应该封什么?”

“那是陛下的事。臣妾不能说了。”唐念婉低下头,“再说就是干政了。”

刘彻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知道分寸。”

“臣妾一直知道分寸。只是有时候不想守。”

刘彻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发顶,像哄孩子一样。唐念婉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昭阳殿的月亮和承香殿的月亮是一样的,但看起来更大、更亮,也许是因为这里的院子更宽阔,也许是因为她的位置不一样了。

“陛下,臣妾明天想去看看据儿。”唐念婉说。

“看据儿做什么?”

“臣妾现在住得近了,应该多去看看他。他是太子,也是臣妾的——臣妾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是他的庶母。看看他,应该的。”刘彻顿了顿,“朕明天让张全带你去。”

唐念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怀瑾在小床上哼唧了一声,她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哼唧声停了,怀瑾继续睡觉。

“陛下,臣妾有时候想,如果臣妾没有来到这里,现在会在做什么。”刘彻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做什么?”

“大概在读书。考试。和朋友出去玩。吃好吃的。抱怨作业太多。”唐念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很普通的日子。很普通的人生。”

刘彻沉默了很久。久到唐念婉以为他不想听了。

“后悔吗?”他问,声音很低。

唐念婉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格外清晰。他的嘴角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他在认真地问,他在等她的回答。

“不后悔。”唐念婉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因为臣妾在这里,有陛下,有怀瑾。臣妾有家了。”

刘彻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温暖,心跳很快。唐念婉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那急促的心跳声,闭上了眼睛。

夜深了,长安城的夜风吹过屋顶。昭阳殿的四棵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叶沙沙作响。怀瑾在小床里睡着,春兰在外面守着。殿内只剩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什么都不用说。

明天,唐念婉要去看据儿。后天,她要去椒柏殿给皇后请安。大后天,她还要去后宫学堂看看。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怀瑾一天一天地长大。一切都很慢,一切都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