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满月之后,承香殿的日子恢复了平静。说是平静,其实是比以前更忙了——怀瑾每隔两个时辰就要喂一次奶,喂完要拍嗝,拍完要换尿布,换完要哄睡,睡不到两个时辰又醒了,循环往复,日夜不停。春兰和乳母轮流守着,唐念婉也睡不好,但她不让春兰把怀瑾抱到隔壁去。她说,他要睡在我听得到的地方。
刘彻每天傍晚来承香殿,先看怀瑾,再看唐念婉。怀瑾醒着的时候,他会把他抱起来,在殿内走来走去。他抱孩子的姿势已经比满月那天熟练了很多,但还是很小心,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唐念婉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一天,刘彻来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不是平时那种因为朝政而皱的,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在想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的皱。唐念婉看出来了,但没有立刻问。她先给他倒了杯茶,等他喝了两口,才开口。
“陛下今天有心事?”
刘彻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据儿今年五岁了,该给他找个太傅了。”
唐念婉愣了一下。太子太傅。辅导太子读书的老师,不是普通的教书先生,是将来要辅佐太子治理天下的人。这个人选,关系到国家的未来,也关系到据儿的未来。她理解了刘彻为什么皱眉。
“陛下有合适的人选吗?”
“有几个,朕都不满意。”刘彻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太傅不仅要学问好,还要人品好,要有耐心,要懂得教孩子。据儿是太子,不能随便找个人凑合。”
唐念婉想了想。“陛下有没有问过皇后娘娘的意思?据儿是皇后的儿子,她应该最了解据儿的性子。”
刘彻看了她一眼。“朕明天去问皇后。”
唐念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她知道自己不该再说什么了。她是美人,不是皇后,没有资格对太子的教育指手画脚。但她忍不住想到了一个人——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董仲舒。他是大学问家,是当世大儒,做过胶西王的相,现在应该还在朝中。但董仲舒的年纪大了,能不能教得了五岁的孩子,她不确定。
“陛下,”她还是开了口,“臣妾听说有一个叫董仲舒的人,学问很大。他——”
“董仲舒老了。”刘彻打断她,“朕问过他,他说自己精力不济,教不了太子。”
唐念婉闭了嘴。原来刘彻已经想过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春兰点上了灯。怀瑾在隔壁醒了过来,哼唧了几声,乳母轻声哄着,哼唧声渐渐小了。唐念婉听着那声音,心里安定了些。
“唐念婉。”刘彻忽然叫她。
“臣妾在。”
“你觉得,太傅最重要的是什么?”
唐念婉想了想。“最重要的,是让据儿喜欢读书。”
刘彻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怎么说?”
“据儿才五岁,还是个孩子。如果太傅太严厉,让他怕了读书,以后就很难改了。”唐念婉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臣妾小时候学礼仪,老师很严,臣妾哭过很多次。后来臣妾长大了,知道老师是为臣妾好,但小时候是真的怕。如果老师能温柔一些,臣妾可能不会怕那么久。”
刘彻沉默了很久。久到唐念婉以为他不想再说话了。
“你小时候的事,朕想听。”他说。
唐念婉愣了一下。“什么事?”
“学礼仪的事。哭的事。你老师的事。”
唐念婉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敷衍,也不是在安慰她。他是真的想听。
“臣妾八岁开始学礼仪。老师姓周,是个很温柔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从来不骂人。”唐念婉顿了顿,“但臣妾还是哭了。”
“为什么?”
“因为太累了。一个拜谒礼,臣妾跪了整整一下午。膝盖肿得像馒头,晚上睡觉都不敢碰被子。”
刘彻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个动作,跪一下午?”
“老师说,礼仪不是学会的,是练会的。练到不用想,身体自己就会做,才算会。”唐念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臣妾后来懂了。但在当时,臣妾觉得老师太狠了。”
刘彻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指节有薄薄的茧——那是多年练礼仪留下的。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不哭了。不是因为不难了,是习惯了。”唐念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臣妾有时候想,如果老师当年对臣妾温柔一些,臣妾现在可能不会行礼。正是因为老师严,臣妾才没有给屈家丢脸。”
刘彻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你从来没有给任何人丢脸。”
唐念婉低下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没有回答。
第二天,刘彻去了椒柏殿。唐念婉不知道他和皇后说了什么,但傍晚他来承香殿的时候,眉头已经松开了。
“皇后说,据儿胆子小,太傅不能太凶。要找一个有耐心的。”刘彻脱了大氅,在榻边坐下,“朕想到了一个人。”
“谁?”
“文翁。”
唐念婉愣了一下。文翁?她好像在历史书上见过这个名字——蜀郡太守,文翁兴学,创办了中国第一所地方官学。但文翁不是太傅,他是地方官。
“文翁是蜀郡太守,政绩很好,为人温和,教子有方。他儿子去年中了孝廉,是蜀郡最年轻的。”刘彻的语气很笃定,“朕想把他调回长安,做太子的太傅。”
唐念婉想了想。“陛下问过文翁的意思吗?”
“还没有。朕先跟你商量。”
唐念婉的耳尖红了一下。“陛下跟臣妾商量什么?臣妾又不懂这些。”
“你懂。”刘彻看着她,“你比朕想的懂得多。”
唐念婉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把自己想到的说了出来,没想到刘彻会这么认真。她忽然意识到,刘彻不只是把她当成妃子,也不只是把她当成怀瑾的母亲。他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商量事情的人。
“陛下,”她抬起头,“文翁如果愿意来,应该会是个好太傅。但臣妾觉得,陛下应该先问问据儿的意思。”
“据儿才五岁。”
“五岁也有自己的想法。陛下问问他,他喜欢什么样的老师。不用太具体,就是……让他觉得,太傅是他选的,不是别人硬塞给他的。”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顶。“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
“臣妾也不知道。可能是小时候书读多了。”
刘彻笑着摇了摇头。
几天后,刘彻带着据儿去了上林苑。他让人把文翁从蜀郡召来,安排了一次“偶遇”——据儿在草地上跑,文翁在旁边看书,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具体说了什么,唐念婉不知道。但刘彻回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据儿说,那个老爷爷说话很好听,像讲故事一样。”刘彻脱了靴子,靠在榻上,“文翁说,据儿是个好孩子,聪明,但胆子小,不能急。”
“那陛下决定了吗?”
“决定了。文翁做太傅。”刘彻顿了顿,“朕还要给据儿找个伴读。”
“伴读?”
“嗯。陪他读书的。年纪相仿,性子好的。朕不想让他一个人对着太傅,太孤单了。”
唐念婉沉默了一会儿。“陛下有人选吗?”
“还没有。你有吗?”
唐念婉摇了摇头。她认识的人太少,根本不知道哪家有合适的孩子。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据儿有了伴读,怀瑾将来也会有。怀瑾是皇子,不是太子,但他也需要读书,也需要朋友。她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怀瑾才刚满月,她已经在想他读书的事了。
“陛下,”她轻声说,“怀瑾以后也会有太傅吗?”
刘彻看了她一眼。“他才一个月,你就想这么远了?”
“臣妾是母亲,当然要想。”
刘彻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弯了弯嘴角。“会有。朕会给他找最好的太傅。”
唐念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里想着据儿,想着怀瑾,想着那个她从未谋面的文翁,想着太子太傅这件事背后牵扯的无数人和事。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夏天的月亮比春天的小一些,但更亮,照在承香殿的院子里,照在那棵叫念怀的桂花树上。
“唐念婉。”刘彻忽然叫她的名字。
“臣妾在。”
“朕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说。”
刘彻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绸,展开,念道:“美人唐氏念婉,柔嘉成性,克娴内则。诞育皇嗣,宜加宠锡。兹册封为夫人,赐居承香殿,钦此。”
唐念婉愣住了。夫人。她记得汉代的后宫等级——皇后之下是夫人。王似到现在还是秀女,没有封位。而她,从美人直接跳过了才人、良人,升到了夫人。她低下头,看着那卷黄绸,看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
“臣妾……”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臣妾何德何能……”
“你生了皇子。”刘彻把黄绸放在她手里,“这是你应得的。”
唐念婉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升了位分,而是因为刘彻说“这是你应得的”时的语气。他不是在施恩,不是在奖励,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做了这么多,你值得。
“臣妾谢陛下隆恩。”她捧着黄绸,行了一个叩首礼。
刘彻扶她起来。“以后在朕面前,不用行大礼。”
“臣妾记住了。”
刘彻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伸出手,轻轻擦了一下她的眼角。“别哭了。今天是好事。”
“臣妾没哭。臣妾只是高兴。”
刘彻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怀瑾在隔壁哼唧了一声,然后安静了。唐念婉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很安定。
她是夫人了。不是因为她争了什么,抢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生了怀瑾,因为她每天去宣室殿,因为她在刘彻身边待了大半年,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她不是靠算计走到这一步的,她是靠笨办法——认真、坚持、不放弃。
“陛下。”她轻声说。
“嗯。”
“臣妾会好好当夫人的。不会给您丢脸。”
刘彻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你从来不会给任何人丢脸。”
唐念婉笑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承香殿的院子里,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怀瑾在隔壁睡着了。一切都很安静。